第三十一章
蔡有阳絮絮叨叨地托孤,陆沣想说他死不了,却插不进嘴。最后陆沣火了,说你再废话,等你翘了辫子,我就把你的积蓄全给私吞了。
蔡有阳一时错愕,终于闭了嘴。
陆崇华开了区公安局的车回来,孔令海赶忙上楼,给蔡有阳穿好衣服,再把他抱下楼。中途蔡有阳抱着他的小猪罐头,没撒过手。
孔令海抱着蔡有阳上了陆崇华的车,陆沣也要跟着去。玉玲让他不要添乱,陆崇华却想,蔡有阳一个小孩子,去了医院恐怕会无聊,有陆沣陪在旁边,大概要好些。陆崇华让陆沣坐到副驾驶上,还让他不要闹蔡有阳。
陆沣心情欠佳:“知道了。”他没好气地回答。
到底谁闹谁,还不一定呢!
路上陆沣也不说话,只在过红绿灯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。镜子里映出蔡有阳,小小的身体整个缩在孔令海怀里,闭着眼睛,好像已经睡着了。
陆沣心气平了很多——跟这么个笨蛋,较什么劲呢?
到了医院,嚯,四个人吓了一跳。此时已是凌晨三点多,医院里却有不少人。本来该是夜间急诊,却临时开放了三个挂号窗口,每个窗口前队伍都排成长龙。
孔令海抱着蔡有阳,陆崇华牵着陆沣,四人排在队伍末尾,半天也不见前面动一动。
陆崇华拉着陆沣去排另一队:“哪个队伍快,咱就在哪个窗口挂。”
陆沣说:“爸爸,还有一个窗口。”
陆崇华说:“你一个人可以吗?”
陆沣才要点头,孔令海说:“不要了,就这样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人太多,老陆,你把陆沣也看紧点。”
陆沣自信满满地说:“叔叔,你是怕有坏人吗?不会的。我从小跟爸爸学习武术,身上都是肌肉,谁敢惹我?”话音刚落,后脑勺就挨了一掌。
陆崇华说:“初生牛犊不怕虎,真碰上硬茬子,你哭都来不及。”
孔令海笑道:“哪里,我看是虎父无犬子才对。”
陆崇华皱眉道:“最近连着下大雨,现在又有这么多人生病,势头不对。”
孔令海说:“我看新闻上说,今年长江汛期来得早,水位涨得很快。”
陆崇华点头:“恐怕要有水灾。”因为周围人多,他这句话声音很小,唯恐落在别人耳中,引起慌乱。
孔令海担忧地说:“要有情况,你们公安部门是不是也得上?”
陆崇华瞥了陆沣一眼,竖起食指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孔令海会意点头,闭上了嘴。
陆崇华轻声解释:“主要是怕他知道了,告诉他妈妈。”
孔令海道:“能够理解。”
又过了好一会儿,陆崇华和陆沣排的队终于到了头。这么长的时间,孔令海也有些抱不动蔡有阳,就让蔡有阳自己站着。陆沣从陆崇华身边跑开,去牵蔡有阳的手。
这时,陆崇华给孔令海让开位子,后面人本以为他要给孔令海插队,很有些意见,后来看见他只是让孔令海换下自己,倒也不好多说。
孔令海拿出蔡有阳的病历本,给蔡有阳挂号。之后再去排队等医生。最后到了医生面前,看病的过程倒很快。急性肠胃炎,没有特殊的病症,开了口服的西药,并且安排住院、挂盐水。
给蔡有阳打针的是个老护士,板着脸,皱着眉,脾气也急,但技术是真好。她捉起蔡有阳的手,在他手背上擦了酒精棉,没给他害怕的时间,就把针头扎他手背上了。
用胶带给蔡有阳粘好针头,调整完输液速度,老护士踩着高跟鞋,风风火火地走了。
“刚在外头听到一个护士长在打电话,”陆崇华走进病房,跟孔令海说,“说要把休息的人都喊回来。医院里值班的护士太少,不够用。”
孔令海说:“给阳阳看病的医生说,天气潮湿,很多人得了肠胃炎。再加上最近的流感,医院床位都快满了。”
两个大人又聊起最近的新闻,都有些忧心。大灾和大疫,往往是相伴而生的。眼下这趋势,由不得人不当心。
旁边,陆沣脱了鞋袜,爬到病床上,钻进蔡有阳的被子里。蔡有阳把吊盐水的那只手小心地放在床边,另一只手就伸过来牵陆沣的手。
大人的话,陆沣并不关心。他摸到蔡有阳的手,就牢牢握住。“手心还是发烫。”他紧皱着眉,在被子里摸索了一会儿,把蔡有阳有些凉的脚捞进了怀里,捂着,说,“医生说你要多喝热水,要保暖。这样暖和吗?”
蔡有阳轻轻点头,在陆沣耳边小声说:“我要回家再喝热水。现在水喝多了,待会儿要去厕所,好麻烦的。”
陆沣说:“我去给你找个痰盂。”
蔡有阳说:“不行,这里好多人。”他蹬了蹬陆沣的肚子,“我不要被人看到,好丢脸。”
陆沣勉强道:“行吧,那就回家再喝。”
蔡有阳慢慢闭上眼睛:“我困了。”
陆沣摸摸他头:“睡觉。”他打了个哈欠,“我也困了。”
蔡有阳“嗯”了一声,慢慢迷糊起来,然后又想起什么:“你刚刚摸过我的脚,又来摸我的头……”
陆沣也快睡着了:“不都是你自己的身体……”他侧卧在蔡有阳身旁,声音很轻,说话断断续续,握着蔡有阳的手已经松开了,只是软软地搭在蔡有阳的肩膀上,依然做个保护的姿态。
蔡有阳仰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偏过头,闻陆沣的手的味道。“我的脚好像不臭……”他隐约放了心,睡意更浓了一些。
“睡吧……”陆沣说,嘴里好像含着糖,话说得不清楚了,“好困……”他仅存一点点神志,脑子仿佛成了浆糊。一晚上没睡,前半夜焦虑,后半夜担心,他也实在是累极了。
“嗯……”蔡有阳应着,沉入了睡梦中。
孔令海突然停止说话,推了推陆崇华。陆崇华转头,看到两个孩子窝在被子里,抱在一起睡着了。
“给他们一起请个假。”孔令海轻轻地说。
陆崇华指着陆沣,开玩笑说:“这小子真皮,估计是不想去学校,成心的。”
孔令海道:“别说他们了,其实我们那时候,有谁想上学?去学校就是背书、写作业,没意思。那时候老师还凶,天天打手板心,站墙角。”
陆崇华说:“玉玲跟美琪聊天,美琪给她看你小时候拿的奖状。你读书用功,成绩好,要不是家里没钱,现在该是大学生了。”
孔令海一愣,抹了把脑门:“她怎么什么都跟你你们说?”声音带着笑,眼睛却垂下来,看着地面出了神。
陆崇华沉默了一瞬,赶紧想换个话题,裤兜里的摩托罗拉有了动静。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,是局长发的短信。
“你这台机子不错啊?”孔令海说,“得两三千吧?”
陆崇华点点头,说:“不好意思,”指指手机,“我得走了。”
孔令海说:“这儿有我呢,陆沣你不用担心。”
陆崇华说:“行。”揣好手机,就往门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住脚步,“老孔,你过来一下。”
孔令海走过去。
陆崇华遥遥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陆沣:“待会儿他妈妈会跟着你家美琪一起过来。要是找我,你就说我去上班了,别说是局里喊我走的。”
孔令海拍拍他肩膀:“放心吧。”
这时,有人打开了收音机,放出来的头一句话是:“长江水位已经超过警戒线。”
孔令海一愣。
陆崇华推开病房门,走了出去。孔令海追上他,在他身后问道:“你今天按时下班吗?”
陆崇华转身,笑道:“干我们这行的,什么时候按时下过班啊?”
孔令海说:“今天不行,明天呢?”
陆崇华收了笑,认真想了想,摇头道: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他低下头,平静地说,“这几天,陆沣就拜托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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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有阳一时错愕,终于闭了嘴。
陆崇华开了区公安局的车回来,孔令海赶忙上楼,给蔡有阳穿好衣服,再把他抱下楼。中途蔡有阳抱着他的小猪罐头,没撒过手。
孔令海抱着蔡有阳上了陆崇华的车,陆沣也要跟着去。玉玲让他不要添乱,陆崇华却想,蔡有阳一个小孩子,去了医院恐怕会无聊,有陆沣陪在旁边,大概要好些。陆崇华让陆沣坐到副驾驶上,还让他不要闹蔡有阳。
陆沣心情欠佳:“知道了。”他没好气地回答。
到底谁闹谁,还不一定呢!
路上陆沣也不说话,只在过红绿灯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。镜子里映出蔡有阳,小小的身体整个缩在孔令海怀里,闭着眼睛,好像已经睡着了。
陆沣心气平了很多——跟这么个笨蛋,较什么劲呢?
到了医院,嚯,四个人吓了一跳。此时已是凌晨三点多,医院里却有不少人。本来该是夜间急诊,却临时开放了三个挂号窗口,每个窗口前队伍都排成长龙。
孔令海抱着蔡有阳,陆崇华牵着陆沣,四人排在队伍末尾,半天也不见前面动一动。
陆崇华拉着陆沣去排另一队:“哪个队伍快,咱就在哪个窗口挂。”
陆沣说:“爸爸,还有一个窗口。”
陆崇华说:“你一个人可以吗?”
陆沣才要点头,孔令海说:“不要了,就这样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人太多,老陆,你把陆沣也看紧点。”
陆沣自信满满地说:“叔叔,你是怕有坏人吗?不会的。我从小跟爸爸学习武术,身上都是肌肉,谁敢惹我?”话音刚落,后脑勺就挨了一掌。
陆崇华说:“初生牛犊不怕虎,真碰上硬茬子,你哭都来不及。”
孔令海笑道:“哪里,我看是虎父无犬子才对。”
陆崇华皱眉道:“最近连着下大雨,现在又有这么多人生病,势头不对。”
孔令海说:“我看新闻上说,今年长江汛期来得早,水位涨得很快。”
陆崇华点头:“恐怕要有水灾。”因为周围人多,他这句话声音很小,唯恐落在别人耳中,引起慌乱。
孔令海担忧地说:“要有情况,你们公安部门是不是也得上?”
陆崇华瞥了陆沣一眼,竖起食指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孔令海会意点头,闭上了嘴。
陆崇华轻声解释:“主要是怕他知道了,告诉他妈妈。”
孔令海道:“能够理解。”
又过了好一会儿,陆崇华和陆沣排的队终于到了头。这么长的时间,孔令海也有些抱不动蔡有阳,就让蔡有阳自己站着。陆沣从陆崇华身边跑开,去牵蔡有阳的手。
这时,陆崇华给孔令海让开位子,后面人本以为他要给孔令海插队,很有些意见,后来看见他只是让孔令海换下自己,倒也不好多说。
孔令海拿出蔡有阳的病历本,给蔡有阳挂号。之后再去排队等医生。最后到了医生面前,看病的过程倒很快。急性肠胃炎,没有特殊的病症,开了口服的西药,并且安排住院、挂盐水。
给蔡有阳打针的是个老护士,板着脸,皱着眉,脾气也急,但技术是真好。她捉起蔡有阳的手,在他手背上擦了酒精棉,没给他害怕的时间,就把针头扎他手背上了。
用胶带给蔡有阳粘好针头,调整完输液速度,老护士踩着高跟鞋,风风火火地走了。
“刚在外头听到一个护士长在打电话,”陆崇华走进病房,跟孔令海说,“说要把休息的人都喊回来。医院里值班的护士太少,不够用。”
孔令海说:“给阳阳看病的医生说,天气潮湿,很多人得了肠胃炎。再加上最近的流感,医院床位都快满了。”
两个大人又聊起最近的新闻,都有些忧心。大灾和大疫,往往是相伴而生的。眼下这趋势,由不得人不当心。
旁边,陆沣脱了鞋袜,爬到病床上,钻进蔡有阳的被子里。蔡有阳把吊盐水的那只手小心地放在床边,另一只手就伸过来牵陆沣的手。
大人的话,陆沣并不关心。他摸到蔡有阳的手,就牢牢握住。“手心还是发烫。”他紧皱着眉,在被子里摸索了一会儿,把蔡有阳有些凉的脚捞进了怀里,捂着,说,“医生说你要多喝热水,要保暖。这样暖和吗?”
蔡有阳轻轻点头,在陆沣耳边小声说:“我要回家再喝热水。现在水喝多了,待会儿要去厕所,好麻烦的。”
陆沣说:“我去给你找个痰盂。”
蔡有阳说:“不行,这里好多人。”他蹬了蹬陆沣的肚子,“我不要被人看到,好丢脸。”
陆沣勉强道:“行吧,那就回家再喝。”
蔡有阳慢慢闭上眼睛:“我困了。”
陆沣摸摸他头:“睡觉。”他打了个哈欠,“我也困了。”
蔡有阳“嗯”了一声,慢慢迷糊起来,然后又想起什么:“你刚刚摸过我的脚,又来摸我的头……”
陆沣也快睡着了:“不都是你自己的身体……”他侧卧在蔡有阳身旁,声音很轻,说话断断续续,握着蔡有阳的手已经松开了,只是软软地搭在蔡有阳的肩膀上,依然做个保护的姿态。
蔡有阳仰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偏过头,闻陆沣的手的味道。“我的脚好像不臭……”他隐约放了心,睡意更浓了一些。
“睡吧……”陆沣说,嘴里好像含着糖,话说得不清楚了,“好困……”他仅存一点点神志,脑子仿佛成了浆糊。一晚上没睡,前半夜焦虑,后半夜担心,他也实在是累极了。
“嗯……”蔡有阳应着,沉入了睡梦中。
孔令海突然停止说话,推了推陆崇华。陆崇华转头,看到两个孩子窝在被子里,抱在一起睡着了。
“给他们一起请个假。”孔令海轻轻地说。
陆崇华指着陆沣,开玩笑说:“这小子真皮,估计是不想去学校,成心的。”
孔令海道:“别说他们了,其实我们那时候,有谁想上学?去学校就是背书、写作业,没意思。那时候老师还凶,天天打手板心,站墙角。”
陆崇华说:“玉玲跟美琪聊天,美琪给她看你小时候拿的奖状。你读书用功,成绩好,要不是家里没钱,现在该是大学生了。”
孔令海一愣,抹了把脑门:“她怎么什么都跟你你们说?”声音带着笑,眼睛却垂下来,看着地面出了神。
陆崇华沉默了一瞬,赶紧想换个话题,裤兜里的摩托罗拉有了动静。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,是局长发的短信。
“你这台机子不错啊?”孔令海说,“得两三千吧?”
陆崇华点点头,说:“不好意思,”指指手机,“我得走了。”
孔令海说:“这儿有我呢,陆沣你不用担心。”
陆崇华说:“行。”揣好手机,就往门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住脚步,“老孔,你过来一下。”
孔令海走过去。
陆崇华遥遥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陆沣:“待会儿他妈妈会跟着你家美琪一起过来。要是找我,你就说我去上班了,别说是局里喊我走的。”
孔令海拍拍他肩膀:“放心吧。”
这时,有人打开了收音机,放出来的头一句话是:“长江水位已经超过警戒线。”
孔令海一愣。
陆崇华推开病房门,走了出去。孔令海追上他,在他身后问道:“你今天按时下班吗?”
陆崇华转身,笑道:“干我们这行的,什么时候按时下过班啊?”
孔令海说:“今天不行,明天呢?”
陆崇华收了笑,认真想了想,摇头道: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他低下头,平静地说,“这几天,陆沣就拜托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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