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齐麟×钱橙
那一年春节,钱橙回家时果然被催婚了。
邻居的阿姨奶奶们,三天两头就想给她介绍个相亲对象。
她不堪其扰,总是无奈笑笑,然后婉拒。
吃过年夜饭,她和齐麟和往年一般,从家中逃离,在外面游荡了会儿。
南方的冬天也很冷,湿寒气都在往骨子里钻。
钱橙裹得像个小球,双手插在兜里和他说话:“没有人催你吗?有没有人要给你介绍相亲呀?”
在这个小县城,对男孩的宽待总是优于女孩。即使到了这个年龄,也是如此。
他看了眼身侧的她,答说:“暂时还没有。”
钱橙嘟囔了声:“怎么这样呀。”
齐麟笑,“我同他们说了,还会在港城待几年。这种情况下,介绍给我也没有用。”
钱橙若有所思,好像是的。
他又问她:“你呢?明年有什么计划吗?”
寒风猎猎,他的声音都带了些温度。
钱橙抬眸望向他。
他也在看着她。
两人的脚步渐渐停下。
齐麟是在想着那一日她说的话……她说,等年后再好好想想。
一转眼便过年了,马上也就是年后了,他不知她是如何打算的。也不知,她的打算里是不是打算远离于他。
男人目光炯炯,钱橙反而噎了噎,大脑一时间有些空白。
藏在口袋里的手轻轻捏了捏,她迫着自己清醒。
“还没有想好……”
在准备回来过年的时候,她的上级经理找她谈了一次话,针对她新一年的职业生涯,给予了展望与建议,给她画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真能实现的饼。经理是希望她新一年还能回去的,所以才有的这个谈话,各种条件也都给得还不错。
回港城是个不错的选择,她已经在那边待了半年,各方面都安定了下来,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只是,她不太愿意再让自己陷入内耗。
这也是唯一一个她想离开的理由。
钱橙想了想,轻声说:“让我考虑一下呢?”
她妈妈从她回来那天开始就给她洗脑,希望她能留在蒲县。这里的四方天地,也能容下年轻人大展宏图。
再不济也别跑那么远,哪怕去槐城也好呀。
钱橙的心很乱。
其实摆在她面前的选择不是去不去港城,而是,她与他之间是否应该结束,不再去幻想,也不再抱有期待和渴望。
她艰难地扯动嘴角,扯出一个她觉得应该还可以的笑容来:“我想好了再告诉你。”
她望着不远处放烟花的小孩,也想去小卖部买些小小的烟花放放,于是便拖着齐麟一块儿去。
仙女棒点燃,小小的火花在滋冒,映亮了她的小脸。
女孩终于是笑了一下。
不再是艰难的假笑,这次看起来是真的开心。
虽然已经看了很多年,早已熟悉至极,但这一刻浮现在齐麟脑海中的想法仍然是,她很漂亮。
她和萝萝是两种脸型,她偏向圆脸。但是她们的五官都很精致。
性格也不一样,但是都很可爱。
算一算时间,他们真的一起走过了很多很多年。
每一年吃完年夜饭,便是他们一起出来玩。这一条路,他们从小走到了大。
可是这条路明明还是这条路,一条直线,没有分叉口,他们为什么却越走越散了呢?
那天钱橙说的话,一句一句,历在了他的脑海里。
而印象更深的一幕,是那日他与季清洄和温听萝说完话后,抬眼便看见了站在咖啡馆门口的她,那个手里还提着他喜欢吃的糕点的……傻姑娘。
看见这一幕的时候,他感觉眼眶在生热,胸腔里有一股情绪在翻涌,只是不知那股情绪叫什么。
齐麟未曾与人说过,那一天的那一幕,于他而言的印象有多深。深到即使是如今,他都能忆起当时的帧帧细节。
再往前回首,他其实还能从记忆里翻出许多似曾相识的一幕来。
在他不曾注意过的时刻,她好像总在他的身边。
也没有说太多话,就只是静静地陪着他。
尤其是在他不是很开心的时候,她总是在的。
这份陪伴,或许不知何时,早已超过了友情的范畴,只是他自己身处其中,却全然不知。
还有——
她手上那一袋,他最喜欢吃的点心。
她全都记得。
那家店的点心是限量的,她知道;他喜欢吃,但是不好买,她知道;他心情不好的时候,总喜欢吃这个,她也知道。
她还将这件事上了心,买个点心跟别人抢什么限量款似的,买到以后这样珍贵,还这样开心。这一幕,看得他怎能不眼眶生热?
那一刻开始,他的心就被戳动了,很用力地摇动着。
那一天她陪着他在咖啡馆坐了很久,但他其实没有告诉她,一开始他的心情确实是不好,他总是不甘心,也总觉得遗憾。可是到后面,她坐在他对面小声地与他嘀嘀咕咕,小心翼翼地安慰他的时候,他的注意力早就从原来的事情上移开了,移到了她的身上。
再后来,他要去港城了。
这个决定其实早已定下。要么在京城,要么去港城——而季清洄和温听萝都在京城,倒也谈不上避开,但他就是想暂时先离开这个地方。于是便只剩下港城这个选项。
而他没想到的是,她竟然会提出要和他一道去。
距离在咖啡馆的那天已经过去好几日,齐麟的震撼刚刚褪去些许,这时,又叫他忆起。
他担心她是冲动,与她说过这个事,但钱橙只是笑笑说:“反正我不想回蒲县,去哪个城市不是去呢?都是去闯荡,没区别啦。再说了,我家人又不在,哪个城市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,还不如跟你一块去呢,起码有你在呀。”
她说的有道理,于是齐麟便放下了心,同她一道去了港城。
他总是习惯于照顾她,可是这一次他很明显地发现,她在拒绝他的照顾,她选择独立地生活与工作。
齐麟微愣之后,没有强求什么,都顺着她的意。
再之后,她独立得越来越好了,而他们之间,好像也疏远了。
这种疏远的感觉,叫他莫名升起了恐慌。他不知他在恐慌什么,但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脱离他的掌控,从他的手心悄然流逝。
再后来,他们一起跨年,他便听到了那番话。
走在熟悉的家乡小路,齐麟心里像是打翻了的调味盒,五味杂陈。
放完烟花后,外面实在太冷,钱橙便准备回去了。
走到她家门口,齐麟忽然伸手拉住她。
在她疑惑的目光下,他迟缓开口:“新年快乐。”
钱橙弯了下唇:“新年快乐新年快乐。不介意的话待会允许你发个红包给我拜年。”
按理来说好像到了互怼的环节。但是今年他却并没有同她互怼的意思,而是轻声问:“你说,明年我们还会像今年一样吗?”
他的一双黑眸之中,像是有一块磁铁,在吸着人。此刻仅是凝视她,眸色认真又专注,给人一种势必要得到一个答案的感觉。
钱橙确实有被这个眼神看得一愣。
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听懂了他心中真正想说的话。只见她迟疑地颤动了下长睫后,忽然释然地一笑:“当然会呀。”
紧接着,她想了下,又补了一句:“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。”
齐麟定定地看着她,而她只是在笑。
“钱橙——”他忽然启唇,好像在酝酿着什么,一双眼中,情绪翻涌得厉害。
他觉得,他与她之间应该清楚一些的。
她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,似有预感一般,笑着打断道:“好啦,我要被冻死了,你不冷我冷,我要进去了啦。回去给我发红包吧你。”
她脱离他的桎梏,跑回了家。
钱橙到底没让他将想说的话说完。
或许是逃避,或许是胆怯。
她跑得飞快。
齐麟抿紧了薄唇,于寒天之中,他背影萧索而立,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。久到寒意在他的身上笼了一层,也久到,寒风足以吹醒他的大脑神经,将原先乱成一团的思维理清。他感觉他此刻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那年过完年后,钱橙左思右想,在现有的选项中纠结。
京城、港城、槐城。
但她忽然收到了经理发来的任命通知——钱橙从床上一跃而起。
钱妈妈被女儿吓了一跳,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
钱橙尖叫出声:“妈妈!我升职了——!”
她在房间里大叫了好久,抱着妈妈又跳又闹。
她回来的时候经理给她画的饼是年中给她这个职位,而且只是一句话,到时候能不能实现与落定全未可知,说不定到头来就只是一个饼呢?所以她当时谈不上有多心动,只能说是稍微地为此犹豫了一下。
直到她经理直接将任命通知打了过来,钱橙傻愣几秒之后,可不是得发疯。
提前了半年的进度,而且是确切的任命!
这个职位,正常论资排辈的话,都是入职两年左右才有。她能力强,最多也就是被经理画了个提前一年的饼。
而现在,她才刚入职半年,这个职位就掉到了她的头上,她不可能不兴奋。
钱妈妈也惊讶了,探过头去和女儿一起看通知:“真的吗?确定了吗?”
钱橙连连点头。
钱妈妈笑了,跟闺女一样高兴。她原先还在念叨让女儿辞职回来呢,这个通知一下来,她也不说那些了。
——既然女儿事业这样顺利,那要去港城就去吧。
钱橙原先的犹豫被一打而空,不说别的,就说为了经理的这份舍得,她也得回去干。
于是,等假期结束,她又欢欢喜喜地同齐麟一道去了港城。
与上次前去不同的是,上次她更多的是为了爱情,而这次,更多的是为了事业。
这是个很好的平台,她如果能够利用好这次机会,那于她今后的发展而言,势必是一个有利的加持。
齐麟见她终于是愿意回去,悄然松了一口气。
也谈不上是为什么,但是是真的很高兴。
只不过,这次回去以后,他很明显地发现,她的注意力几乎是不放在他身上了。
倒不是说一定要放他身上,只是抽离得太过明显,这是他们从未有过的疏远。
她将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,也再没有流露过和那晚一样的脆弱和真情。
一方停歇,那便另一方起。
休息日,他会主动朝她发出邀请,要么叫她去他那里一起吃饭,要么一起去外面的餐厅吃饭。
钱橙惊讶于这个人怎么突然闲成这样,但在他频繁的邀请之下,五次里她总还是会去两次。
所以他们的联系虽然少了一点,但还是断断续续地联系了起来。
直到某一次吃完饭,钱橙犹豫了下,仍是忍不住试探地一提。她感觉得到他最近的反常,各种主动地找她,就连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消息都没有断过,这实在不像是他。
她问说:“最近,是不是发生了什
齐麟顿了下,“怎么这么问?”
“没有……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奇怪。”
“比如,奇怪在什么地方?”
钱橙捏了捏手里的筷子,抬眸看向他,“你约我出来的次数,比从前半年加起来都多。”
齐麟勾了下唇,她终于意识到了么。
她接着说:“要是有什么事,你就直说?跟我客气什么。”
齐麟忽然肃正了神情,将筷子放下,坐直看她。
“钱橙,我只是觉得,我跟你——”他停顿了下,像是在找词语,搜肠刮肚的艰难,“我觉得或许我们之间需要好好谈一下?”
钱橙直视他,“谈什么?”
她的目光很干净,又带着一分厉气,直直逼向人。
就迎着她的这个目光,他的脑子里忽然有根弦动了下,也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——
原来她都知道。
只是她从主动、想要,变成了现在的退避、抗拒,再无眷恋。
她不想要了。
所以她躲开了,所以她即使意识到,也不点明了。
他现在主动想递给她的东西,她都已经不想要了。
这个认知叫齐麟的脸色忽然一变。
“钱橙——”他拧紧了眉。
“你不要再说了。你已经知道了,不是吗?”
女孩的身上,再无柔色。她说完之后,便示意他继续吃,“别说这么多了,待会饭都凉了。”
齐麟甚至不知她是什么时候改变的主意,也不知道,这期间她的思想经历了怎样的过山车。
“我是想,我们或许可以——”
“不,不可以。”钱橙威胁他,“你再说下去,我就走了。”
齐麟被她逼得咬牙。
可是总不能叫她走。
他妥协了。
而接下来的饭菜,于他口中,已经是味同嚼蜡。他很冷静地想很多问题,原来这段时间她的疏远、这么难将她约出来全都是有原因,与工作无关,只与情感有关。
可她又是为什么呢?
这么多年,他原以为,这是一件好事。她想要,他回头了,原也应该……是件好事。
他再抬眸看向她。明明是认识这么多年的发小,明明他们从小无话不谈,明明他们是最熟悉彼此的人,可是不知为何,此刻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天堑。
他好像也没有那么熟悉她,甚至,他还觉得很陌生。
“橙子。”他哑了哑声,将她很喜欢的一道菜,挪得离她近了点,“多吃点。”
钱橙抿紧了唇,她轻轻地点了下头。
而在那日之后,他们之间的问题和漏洞好像更大了。
钱橙越是不愿意去见他。
他们之间,一个月都见不上两面。
齐麟的眉心越皱越深。他当然是有意识到问题,但他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躲他,也不知道她的心结根由是什么。
他的工作很忙,加班是常事,超额的工作量压下来也是常事。但只要有心去做什么,时间不是问题。
那日之后,他经常去她公司楼下找她。或是给她送饭,或是给她带一束花,或是给她带点巧克力。
不久,钱橙公司的人就都传开了——她有一个长得又高又帅的追求者,还是某某公司那边的,可厉害了。
钱橙在茶水间泡咖啡的时候就听见了议论。她一边鼓捣着一边发呆,她和他之间,什么时候变成了“他是她的追求者”?
不是一直都是,她追在他的身后吗?
时间不知不觉的,改变的东西可真多呐。
但是不可否认的是,她仍然觉得这个说法很荒谬。
他怎么可能会是她的追求者?!
钱橙自嘲地扯动了下唇,拉开门出去,打断那群人的八卦声。
但她才回到位置,他的微信就来了。
他说,他在楼下等她。
钱橙一咬牙,忽然握紧手机就冲下了楼。
她准备和他好好理论理论这件事。
也必须说清楚了。
她前脚刚走,后脚议论声又起。
“瞧,那个追求者又来啦!”
“猜猜这次送的是什么东西?”
“他们公司听说很忙的,百忙之中还能老往这跑,哎哟,不愧是小年轻。”
钱橙脚步加快。
她咬紧了唇,有些不争气地颤抖。
其实这些年,她自己沉浸在她一个人的暗恋之中,就像一个舒适区。她暗恋她的,什么问题都没有,她也很高兴。
但是当有朝一日她的暗恋被揭露于天光之下,被他知道了,而她还不知道他是知道了多少的时候,他忽然又开始转变态度对她……如此种种,反倒是叫她觉得无所适从。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躲避与逃离,不愿意再去面对这些。
她其实很想问,他到底是知道了多少呢?还有……跨年那天,她说的那些话,他听见了是不是……?
一想到这些,她就觉得如同窒息一般难受。
等电梯快要抵达楼下的时候,刚才还准备冲下来的人,一瞬间又失去了勇气。
钱橙擦了下通红的眼角,最终也没有下去。
电梯重新将她送回了楼上。
不过一来一回,这期间她的心里已经翻云倒海,想了足够多,想通得也足够多。
同事们围上来好奇,这次“追求者”送的是什么礼物。但是见她脸色不太好,便也没有过多吵扰她,留给她一个相对安静的空间。
钱橙用了很长的时间去想明白一些事情。
也用了很长的时间,去做一些决定。
后来不久,她提交了辞呈。
她决定离开港城了。
她在这边的发展这么好,却选择了离开,她的上级很不理解。
钱橙很坚持地离了职,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她放弃了事业,她在这边的经历很丰富也很出色,带着这份经历,足以让她在一个新的地方,也能得到一个很好的平台去发展。
钱橙回到了京城。
一转眼,已经是几个年头过去。而她,在毕业几年之后,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。
现在的钱橙与当初相比,少了的是羁绊,多了的是阅历。
她想,即使只有她一个人,她应当也能在这边过得很好。
即使没有他,她也可以的。
齐麟是在她离开后才得到的消息。
他望着她发来的那条消息,沉默了足足十几秒。
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港城,没有与他说一声,也没有一个正式的道别。
她真的走了,而且是在走之后才给他发的消息。
于静谧之中,忽然响起他的一声冷呵。
他握紧了手机,紧闭上了眼。
所有的事情,都已经脱轨,也已经完全脱离了掌控。
这一切,本不该如此的。
他和她,也不该走成这样的。
眼前的景象,一片混乱,根本不该是原应有的样子。
齐麟请了三天假,假期结束后,他又回来正常上班。
神色如常,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正常。
而这三天,谁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,也没有谁知道发生过什么。
只知道他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工作狂,不会再工作到一半就跑出去给人家送个东西,也不会时不时地就外出一趟。
他如从前一般陷于工作,将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。有时候忙起来,确实也是什么事都顾不得。
他和她之间,算是很深的牵扯,也算是不太多的羁绊,好像就这么结束了。
好像开始过。
可又好像,从未开始过。
做不成恋人,友情好像也很难回到原来的轨迹。他们之间的交流变得很少很少,远比以前少多了。变得官方又正式,从前的熟稔和毫无顾忌,几乎是不存在了。
时间过得飞快,有一次,齐麟突发奇想地算了算时间,没想到竟是发现,他们这一次竟然已经长达一百多天不曾见面。
这是以往二十多年,从来不曾有过的记录。
齐麟很久都说不出话来。他只知道,这不是他想要的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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邻居的阿姨奶奶们,三天两头就想给她介绍个相亲对象。
她不堪其扰,总是无奈笑笑,然后婉拒。
吃过年夜饭,她和齐麟和往年一般,从家中逃离,在外面游荡了会儿。
南方的冬天也很冷,湿寒气都在往骨子里钻。
钱橙裹得像个小球,双手插在兜里和他说话:“没有人催你吗?有没有人要给你介绍相亲呀?”
在这个小县城,对男孩的宽待总是优于女孩。即使到了这个年龄,也是如此。
他看了眼身侧的她,答说:“暂时还没有。”
钱橙嘟囔了声:“怎么这样呀。”
齐麟笑,“我同他们说了,还会在港城待几年。这种情况下,介绍给我也没有用。”
钱橙若有所思,好像是的。
他又问她:“你呢?明年有什么计划吗?”
寒风猎猎,他的声音都带了些温度。
钱橙抬眸望向他。
他也在看着她。
两人的脚步渐渐停下。
齐麟是在想着那一日她说的话……她说,等年后再好好想想。
一转眼便过年了,马上也就是年后了,他不知她是如何打算的。也不知,她的打算里是不是打算远离于他。
男人目光炯炯,钱橙反而噎了噎,大脑一时间有些空白。
藏在口袋里的手轻轻捏了捏,她迫着自己清醒。
“还没有想好……”
在准备回来过年的时候,她的上级经理找她谈了一次话,针对她新一年的职业生涯,给予了展望与建议,给她画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真能实现的饼。经理是希望她新一年还能回去的,所以才有的这个谈话,各种条件也都给得还不错。
回港城是个不错的选择,她已经在那边待了半年,各方面都安定了下来,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只是,她不太愿意再让自己陷入内耗。
这也是唯一一个她想离开的理由。
钱橙想了想,轻声说:“让我考虑一下呢?”
她妈妈从她回来那天开始就给她洗脑,希望她能留在蒲县。这里的四方天地,也能容下年轻人大展宏图。
再不济也别跑那么远,哪怕去槐城也好呀。
钱橙的心很乱。
其实摆在她面前的选择不是去不去港城,而是,她与他之间是否应该结束,不再去幻想,也不再抱有期待和渴望。
她艰难地扯动嘴角,扯出一个她觉得应该还可以的笑容来:“我想好了再告诉你。”
她望着不远处放烟花的小孩,也想去小卖部买些小小的烟花放放,于是便拖着齐麟一块儿去。
仙女棒点燃,小小的火花在滋冒,映亮了她的小脸。
女孩终于是笑了一下。
不再是艰难的假笑,这次看起来是真的开心。
虽然已经看了很多年,早已熟悉至极,但这一刻浮现在齐麟脑海中的想法仍然是,她很漂亮。
她和萝萝是两种脸型,她偏向圆脸。但是她们的五官都很精致。
性格也不一样,但是都很可爱。
算一算时间,他们真的一起走过了很多很多年。
每一年吃完年夜饭,便是他们一起出来玩。这一条路,他们从小走到了大。
可是这条路明明还是这条路,一条直线,没有分叉口,他们为什么却越走越散了呢?
那天钱橙说的话,一句一句,历在了他的脑海里。
而印象更深的一幕,是那日他与季清洄和温听萝说完话后,抬眼便看见了站在咖啡馆门口的她,那个手里还提着他喜欢吃的糕点的……傻姑娘。
看见这一幕的时候,他感觉眼眶在生热,胸腔里有一股情绪在翻涌,只是不知那股情绪叫什么。
齐麟未曾与人说过,那一天的那一幕,于他而言的印象有多深。深到即使是如今,他都能忆起当时的帧帧细节。
再往前回首,他其实还能从记忆里翻出许多似曾相识的一幕来。
在他不曾注意过的时刻,她好像总在他的身边。
也没有说太多话,就只是静静地陪着他。
尤其是在他不是很开心的时候,她总是在的。
这份陪伴,或许不知何时,早已超过了友情的范畴,只是他自己身处其中,却全然不知。
还有——
她手上那一袋,他最喜欢吃的点心。
她全都记得。
那家店的点心是限量的,她知道;他喜欢吃,但是不好买,她知道;他心情不好的时候,总喜欢吃这个,她也知道。
她还将这件事上了心,买个点心跟别人抢什么限量款似的,买到以后这样珍贵,还这样开心。这一幕,看得他怎能不眼眶生热?
那一刻开始,他的心就被戳动了,很用力地摇动着。
那一天她陪着他在咖啡馆坐了很久,但他其实没有告诉她,一开始他的心情确实是不好,他总是不甘心,也总觉得遗憾。可是到后面,她坐在他对面小声地与他嘀嘀咕咕,小心翼翼地安慰他的时候,他的注意力早就从原来的事情上移开了,移到了她的身上。
再后来,他要去港城了。
这个决定其实早已定下。要么在京城,要么去港城——而季清洄和温听萝都在京城,倒也谈不上避开,但他就是想暂时先离开这个地方。于是便只剩下港城这个选项。
而他没想到的是,她竟然会提出要和他一道去。
距离在咖啡馆的那天已经过去好几日,齐麟的震撼刚刚褪去些许,这时,又叫他忆起。
他担心她是冲动,与她说过这个事,但钱橙只是笑笑说:“反正我不想回蒲县,去哪个城市不是去呢?都是去闯荡,没区别啦。再说了,我家人又不在,哪个城市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,还不如跟你一块去呢,起码有你在呀。”
她说的有道理,于是齐麟便放下了心,同她一道去了港城。
他总是习惯于照顾她,可是这一次他很明显地发现,她在拒绝他的照顾,她选择独立地生活与工作。
齐麟微愣之后,没有强求什么,都顺着她的意。
再之后,她独立得越来越好了,而他们之间,好像也疏远了。
这种疏远的感觉,叫他莫名升起了恐慌。他不知他在恐慌什么,但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脱离他的掌控,从他的手心悄然流逝。
再后来,他们一起跨年,他便听到了那番话。
走在熟悉的家乡小路,齐麟心里像是打翻了的调味盒,五味杂陈。
放完烟花后,外面实在太冷,钱橙便准备回去了。
走到她家门口,齐麟忽然伸手拉住她。
在她疑惑的目光下,他迟缓开口:“新年快乐。”
钱橙弯了下唇:“新年快乐新年快乐。不介意的话待会允许你发个红包给我拜年。”
按理来说好像到了互怼的环节。但是今年他却并没有同她互怼的意思,而是轻声问:“你说,明年我们还会像今年一样吗?”
他的一双黑眸之中,像是有一块磁铁,在吸着人。此刻仅是凝视她,眸色认真又专注,给人一种势必要得到一个答案的感觉。
钱橙确实有被这个眼神看得一愣。
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听懂了他心中真正想说的话。只见她迟疑地颤动了下长睫后,忽然释然地一笑:“当然会呀。”
紧接着,她想了下,又补了一句:“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。”
齐麟定定地看着她,而她只是在笑。
“钱橙——”他忽然启唇,好像在酝酿着什么,一双眼中,情绪翻涌得厉害。
他觉得,他与她之间应该清楚一些的。
她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,似有预感一般,笑着打断道:“好啦,我要被冻死了,你不冷我冷,我要进去了啦。回去给我发红包吧你。”
她脱离他的桎梏,跑回了家。
钱橙到底没让他将想说的话说完。
或许是逃避,或许是胆怯。
她跑得飞快。
齐麟抿紧了薄唇,于寒天之中,他背影萧索而立,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。久到寒意在他的身上笼了一层,也久到,寒风足以吹醒他的大脑神经,将原先乱成一团的思维理清。他感觉他此刻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那年过完年后,钱橙左思右想,在现有的选项中纠结。
京城、港城、槐城。
但她忽然收到了经理发来的任命通知——钱橙从床上一跃而起。
钱妈妈被女儿吓了一跳,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
钱橙尖叫出声:“妈妈!我升职了——!”
她在房间里大叫了好久,抱着妈妈又跳又闹。
她回来的时候经理给她画的饼是年中给她这个职位,而且只是一句话,到时候能不能实现与落定全未可知,说不定到头来就只是一个饼呢?所以她当时谈不上有多心动,只能说是稍微地为此犹豫了一下。
直到她经理直接将任命通知打了过来,钱橙傻愣几秒之后,可不是得发疯。
提前了半年的进度,而且是确切的任命!
这个职位,正常论资排辈的话,都是入职两年左右才有。她能力强,最多也就是被经理画了个提前一年的饼。
而现在,她才刚入职半年,这个职位就掉到了她的头上,她不可能不兴奋。
钱妈妈也惊讶了,探过头去和女儿一起看通知:“真的吗?确定了吗?”
钱橙连连点头。
钱妈妈笑了,跟闺女一样高兴。她原先还在念叨让女儿辞职回来呢,这个通知一下来,她也不说那些了。
——既然女儿事业这样顺利,那要去港城就去吧。
钱橙原先的犹豫被一打而空,不说别的,就说为了经理的这份舍得,她也得回去干。
于是,等假期结束,她又欢欢喜喜地同齐麟一道去了港城。
与上次前去不同的是,上次她更多的是为了爱情,而这次,更多的是为了事业。
这是个很好的平台,她如果能够利用好这次机会,那于她今后的发展而言,势必是一个有利的加持。
齐麟见她终于是愿意回去,悄然松了一口气。
也谈不上是为什么,但是是真的很高兴。
只不过,这次回去以后,他很明显地发现,她的注意力几乎是不放在他身上了。
倒不是说一定要放他身上,只是抽离得太过明显,这是他们从未有过的疏远。
她将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,也再没有流露过和那晚一样的脆弱和真情。
一方停歇,那便另一方起。
休息日,他会主动朝她发出邀请,要么叫她去他那里一起吃饭,要么一起去外面的餐厅吃饭。
钱橙惊讶于这个人怎么突然闲成这样,但在他频繁的邀请之下,五次里她总还是会去两次。
所以他们的联系虽然少了一点,但还是断断续续地联系了起来。
直到某一次吃完饭,钱橙犹豫了下,仍是忍不住试探地一提。她感觉得到他最近的反常,各种主动地找她,就连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消息都没有断过,这实在不像是他。
她问说:“最近,是不是发生了什
齐麟顿了下,“怎么这么问?”
“没有……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奇怪。”
“比如,奇怪在什么地方?”
钱橙捏了捏手里的筷子,抬眸看向他,“你约我出来的次数,比从前半年加起来都多。”
齐麟勾了下唇,她终于意识到了么。
她接着说:“要是有什么事,你就直说?跟我客气什么。”
齐麟忽然肃正了神情,将筷子放下,坐直看她。
“钱橙,我只是觉得,我跟你——”他停顿了下,像是在找词语,搜肠刮肚的艰难,“我觉得或许我们之间需要好好谈一下?”
钱橙直视他,“谈什么?”
她的目光很干净,又带着一分厉气,直直逼向人。
就迎着她的这个目光,他的脑子里忽然有根弦动了下,也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——
原来她都知道。
只是她从主动、想要,变成了现在的退避、抗拒,再无眷恋。
她不想要了。
所以她躲开了,所以她即使意识到,也不点明了。
他现在主动想递给她的东西,她都已经不想要了。
这个认知叫齐麟的脸色忽然一变。
“钱橙——”他拧紧了眉。
“你不要再说了。你已经知道了,不是吗?”
女孩的身上,再无柔色。她说完之后,便示意他继续吃,“别说这么多了,待会饭都凉了。”
齐麟甚至不知她是什么时候改变的主意,也不知道,这期间她的思想经历了怎样的过山车。
“我是想,我们或许可以——”
“不,不可以。”钱橙威胁他,“你再说下去,我就走了。”
齐麟被她逼得咬牙。
可是总不能叫她走。
他妥协了。
而接下来的饭菜,于他口中,已经是味同嚼蜡。他很冷静地想很多问题,原来这段时间她的疏远、这么难将她约出来全都是有原因,与工作无关,只与情感有关。
可她又是为什么呢?
这么多年,他原以为,这是一件好事。她想要,他回头了,原也应该……是件好事。
他再抬眸看向她。明明是认识这么多年的发小,明明他们从小无话不谈,明明他们是最熟悉彼此的人,可是不知为何,此刻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天堑。
他好像也没有那么熟悉她,甚至,他还觉得很陌生。
“橙子。”他哑了哑声,将她很喜欢的一道菜,挪得离她近了点,“多吃点。”
钱橙抿紧了唇,她轻轻地点了下头。
而在那日之后,他们之间的问题和漏洞好像更大了。
钱橙越是不愿意去见他。
他们之间,一个月都见不上两面。
齐麟的眉心越皱越深。他当然是有意识到问题,但他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躲他,也不知道她的心结根由是什么。
他的工作很忙,加班是常事,超额的工作量压下来也是常事。但只要有心去做什么,时间不是问题。
那日之后,他经常去她公司楼下找她。或是给她送饭,或是给她带一束花,或是给她带点巧克力。
不久,钱橙公司的人就都传开了——她有一个长得又高又帅的追求者,还是某某公司那边的,可厉害了。
钱橙在茶水间泡咖啡的时候就听见了议论。她一边鼓捣着一边发呆,她和他之间,什么时候变成了“他是她的追求者”?
不是一直都是,她追在他的身后吗?
时间不知不觉的,改变的东西可真多呐。
但是不可否认的是,她仍然觉得这个说法很荒谬。
他怎么可能会是她的追求者?!
钱橙自嘲地扯动了下唇,拉开门出去,打断那群人的八卦声。
但她才回到位置,他的微信就来了。
他说,他在楼下等她。
钱橙一咬牙,忽然握紧手机就冲下了楼。
她准备和他好好理论理论这件事。
也必须说清楚了。
她前脚刚走,后脚议论声又起。
“瞧,那个追求者又来啦!”
“猜猜这次送的是什么东西?”
“他们公司听说很忙的,百忙之中还能老往这跑,哎哟,不愧是小年轻。”
钱橙脚步加快。
她咬紧了唇,有些不争气地颤抖。
其实这些年,她自己沉浸在她一个人的暗恋之中,就像一个舒适区。她暗恋她的,什么问题都没有,她也很高兴。
但是当有朝一日她的暗恋被揭露于天光之下,被他知道了,而她还不知道他是知道了多少的时候,他忽然又开始转变态度对她……如此种种,反倒是叫她觉得无所适从。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躲避与逃离,不愿意再去面对这些。
她其实很想问,他到底是知道了多少呢?还有……跨年那天,她说的那些话,他听见了是不是……?
一想到这些,她就觉得如同窒息一般难受。
等电梯快要抵达楼下的时候,刚才还准备冲下来的人,一瞬间又失去了勇气。
钱橙擦了下通红的眼角,最终也没有下去。
电梯重新将她送回了楼上。
不过一来一回,这期间她的心里已经翻云倒海,想了足够多,想通得也足够多。
同事们围上来好奇,这次“追求者”送的是什么礼物。但是见她脸色不太好,便也没有过多吵扰她,留给她一个相对安静的空间。
钱橙用了很长的时间去想明白一些事情。
也用了很长的时间,去做一些决定。
后来不久,她提交了辞呈。
她决定离开港城了。
她在这边的发展这么好,却选择了离开,她的上级很不理解。
钱橙很坚持地离了职,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她放弃了事业,她在这边的经历很丰富也很出色,带着这份经历,足以让她在一个新的地方,也能得到一个很好的平台去发展。
钱橙回到了京城。
一转眼,已经是几个年头过去。而她,在毕业几年之后,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。
现在的钱橙与当初相比,少了的是羁绊,多了的是阅历。
她想,即使只有她一个人,她应当也能在这边过得很好。
即使没有他,她也可以的。
齐麟是在她离开后才得到的消息。
他望着她发来的那条消息,沉默了足足十几秒。
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港城,没有与他说一声,也没有一个正式的道别。
她真的走了,而且是在走之后才给他发的消息。
于静谧之中,忽然响起他的一声冷呵。
他握紧了手机,紧闭上了眼。
所有的事情,都已经脱轨,也已经完全脱离了掌控。
这一切,本不该如此的。
他和她,也不该走成这样的。
眼前的景象,一片混乱,根本不该是原应有的样子。
齐麟请了三天假,假期结束后,他又回来正常上班。
神色如常,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正常。
而这三天,谁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,也没有谁知道发生过什么。
只知道他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工作狂,不会再工作到一半就跑出去给人家送个东西,也不会时不时地就外出一趟。
他如从前一般陷于工作,将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。有时候忙起来,确实也是什么事都顾不得。
他和她之间,算是很深的牵扯,也算是不太多的羁绊,好像就这么结束了。
好像开始过。
可又好像,从未开始过。
做不成恋人,友情好像也很难回到原来的轨迹。他们之间的交流变得很少很少,远比以前少多了。变得官方又正式,从前的熟稔和毫无顾忌,几乎是不存在了。
时间过得飞快,有一次,齐麟突发奇想地算了算时间,没想到竟是发现,他们这一次竟然已经长达一百多天不曾见面。
这是以往二十多年,从来不曾有过的记录。
齐麟很久都说不出话来。他只知道,这不是他想要的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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