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7,沉寂多年的泪诉
车子在雨中慢行,他开得很稳,车内两个人各怀心思,沉默,很漫长的沉默,或许他们还不适应这种平和,两个人都觉得尴尬。
蓦地,一道低促的手机震动响起,黑阎爵拧了拧眉,回头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小泽,一边尽快消音,免得吵醒睡着的小家伙,然后快速在道路旁边停下车来。这个举动看在蔷薇眼里,不禁心头一暖。
他打开车门,尽管外头飘着细雨,亦不在车内接听电话吵到孩子。
蔷薇看着他下车,冒着雨走到路口处,接起电话来。
雨雾朦朦中,她看着雨滴打落在他的脸庞上,他随手拭去,动作很优雅,侧着脸,看不出他说了些什么,只是隐隐觉得,他的脸色越绷越紧,拿着电话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,继而挂断之后,又拨打了几个电话。
她就坐在车里,静静地透过车窗,看着不远处,雨中握着电话说话的男子。
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按捺住要下车为他撑伞的冲动,她拂了拂耳旁的发丝,告诫自己,兴许,这又是他的一次伪装或者阴谋,她害怕对他示好,害怕对他软弱,握紧拳头,抱紧怀中的睡着的儿子,她睁大清澈的眸子,定定地看着车窗外那个讲电话的男人。
有一段时间了,看他有些烦怒的姿势,她大概猜到,也许又是谁惹到他了。
雨淅淅沥沥,有越下越勇的趋势,终于忍不住,她按下车窗,想要开口提醒他雨会越来越大,最好还是坐回车里讲电话,然而,还没来得及张口,隐约听到他在那头大吼的声音——
“……给我查清楚这件事!立刻!马上!无论如何也要在最快的时间内给我一个答案!……该死,在一切没有明朗之前,别伤到人家!听到没有!……”
她听得有些断断续续,眉心一蹙,从他的声音辨别到他的脾气似乎不小,是什么事让她如此烦忧?直觉的,那个别伤到人家也许是黑阎爵重要的人吧,否则他很少这般重视。
黑阎爵仿佛感受到蔷薇的投递过来的目光,拧眉转过眼,然后握着电话匆匆说了几句,收了线。
冒着雨走回车里,这时的他头发已经湿透,肩膀和衣服上已经被雨水淋湿,坐进驾驶室,他回头看了一眼仍然在沉睡的小泽,低声问蔷薇:“你确定不用我送你去医院?”
蔷薇有丝木然,随即点点头:“嗯,不用。”
“行。那我先送你们回家。”
转过身子,他发动引擎,车子疾驰离去。
身后宁静的山林离她越来越远,蔷薇回过头看了一眼,那片山林都氤氲在水雾之中,有种朦胧的美感,渐渐离她的视线远去。
心里陡然升起一阵落寞,有些奇怪,本来不太期待的郊游,如此匆匆的结束,竟让人有些不舍。
缓缓回过眸,看着驾驶舱的他,脑后乌黑发亮的发丝,滴着水珠,她抿着唇,这突来的落寞让她失了一整天的兴致。
★
车子安全驶入黑家大宅,却已经接近天黑,雨也渐渐停歇。
几乎一整天,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来回的旅途上。黑家已经华灯初上,很多房间都已经点燃蔷薇所说的那些鬼火,的确有些骇人。
“到了,你带孩子进去吧,记得叫醒他吃点东西。”
黑阎爵坐在驾驶室,淡漠的声音吐道。
点点头,蔷薇抱起儿子,打开车门,静静地下车,然后,在车外看了看车里仍坐着不动的他,顿时知晓他还没有下车的意思,发梢的水已经滴干净了,还留着湿润的水痕。
这样下去,很容易感冒的。
不过,这句话蔷薇放在了心底,始终没有说出口,随手替他关上车门,转过身,抱着小泽往小木屋的方向走去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
咻的一声,她听见身后一阵车速的响声,随后扬起一阵雨后的清风,声音越来越远……
拧着眉,蔷薇蓦然回头,只见那车子已经冲出黑家的大闸门,消失在来时的路口。
落寞,又一阵落寞涌上心头,他才说,试一试他们能不能共处,不癫狂,不冲动了,剩下的是无尽的沉默,甚至连声再见都不用,没有任何说明,转身漠然离开。
她没想到,原来和他在一起,就连沉默,都令她心痛。
深呼吸一口气,眼眸中升起淡淡的水雾,原来他们不吵,不闹,也不代表可以平静地共处,因为她的心始终是不平静的,或是心动,或是心痛,每一种,都是煎熬。所以,她的幸福中,真的不能有他。
“唔,妈妈……”
怀中的小家伙醒了。
小泽揉揉眼睛,看到几近天黑的暮色,好奇地东张西望一遍:“妈妈,坏蛋大叔呢?”
“他有事忙去了。宝贝饿了吗?”她依然是温柔的慈母,宠溺地抱着手心里的宝贝,怎么都不腻。
“哦,这里是哪里?好黑哦……我知道了,又是昨天来过的这里,是吗?”小泽摸摸肚皮,环视了一周立即知道这里便是黑家的大宅,“原来一天过这么快啊,今天都没玩够呢。”
“呵呵,没玩够,妈妈下次带你去玩,现在带你去吃东西。”抱着小泽就往厨房走,她想应该往厨房顺道拿点吃的才是。
“哦耶,妈妈最棒!那下次玩,要不要带坏蛋大叔啊……”
蔷薇抱着小泽,一路童言趣语地来到厨房,看到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拎着一包东西正从厨房走出来,差点撞上了蔷薇。
“黑嫂?”
蔷薇怔住,喊了一声,黑嫂像是被吓一跳似的,肥胖的身子几乎弹起,见到是蔷薇,立即连忙鞠躬,嘴里念道:“蔷薇小姐,真抱歉,没撞到你吧?”
低眸睨了一眼黑嫂怀揣的小包,想起那晚在黑老爷房门口偷听到的话语,心里不禁升起一抹疑云,蔷薇拧眉:“你包里拿的什么东西?”
“啊?没、没什么!”黑嫂脸色一沉,眼神闪烁。
“妈妈,老婆婆怪怪的。”小泽墨黑的星眸在黑色的夜幕下闪耀着璀璨的光芒,手指着黑嫂,小家伙一眼就看出她的异样。
“黑嫂,虽然我不该多管闲事,但是,我劝你最好不要私自拿厨房的东西,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职责,如果里面的厨师发现东西丢了,那就是他们失职了。我想你也不愿意连累他们吧?”
黑嫂摇摇头,一脸的恐慌,憋屈了两下,腾的,双膝突然跪在地上,哭丧道:
“蔷薇小姐,请你一定要救救梅玲呀!她真的太可怜了!我知道上次是梅玲不对,但是她也受到惩罚了,那群人不是东西啊,逼着她每天接上百个客人,连饭都不给一口吃,我只是到厨房拿点包子给她,我真怕她会被人操死去啊……”
黑嫂一边说,一边敞开怀中的包子。
蔷薇心头一触,抱紧小泽,下意识地捂住他的耳朵,不想让他听到这些不雅的控诉。
想起去年圣诞节那晚,她几乎以为就那样被断送,幸好爵来了……收回过往的思绪,疼痛拂过心头,梅玲并非她要伤害的人,因为黑伯的死,她已经承受了不少负累,然而,梅玲不该那样对她报复……
“对不起,黑嫂,我想我帮不了你。”
淡淡地吐了一句,随即抱着小泽,越过黑嫂,走进了厨房。
“蔷薇小姐!求求你了!先生那么宠你,我想您就快是黑家夫人了,梅玲她也没有真正伤害到你,请你高台贵手,放她一马,好不好?她真的就快死了……”
黑嫂还在后头哀求着蔷薇,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,企图利用蔷薇的善良,反正这些年来不都如此的?
怪都怪梅玲那死丫头,做事不干净利落,否则,蔷薇那丫头怎可能呆到今时今日?
反正,先救出梅玲再说!就算先生这辈子也不会再要一个被上千个男人睡过的女人,她也要把梅玲先救出来,就算做不了黑家的夫人,照样可以去傍别的富豪!
总之有一条生财之道,她就不会放弃!
先生近来已经将很多事情慢慢转移给海叔去打理了,她管家的位置岌岌可危,再不狠老一笔,她怕她这辈子没有机会了!
蔷薇不理身后黑嫂的叫唤,径直扫了一眼偌大的厨房,想必佣人们都已经晚膳过了,抱着小泽,她轻柔地吐道:“宝贝儿,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。”
“好耶,妈妈,我想吃牛排。”小泽一脸笑容,只是仍会忍不住偷偷望一眼身后跪在地上哭着哀求的黑嫂。
蔷薇掰过他的小脑袋,不让他偷看黑嫂。
自从偷听到黑嫂和梅玲对话的那晚之后,她的心里对这对婶侄已经失去了信任。
虽然,心里暗暗讶异,黑阎爵竟然会将梅玲整得这么惨,暗无天日,想必那种痛,或许比她那晚更惨烈吧。只是……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哀求黑阎爵,放过梅玲?放过这个曾伤害她的女子?
这未免也太可笑了,她做不来。
“蔷薇小姐,看在黑伯的份上,就求求你救救梅玲最后一次吧……”惯用的杀手锏,这是她们威胁蔷薇这么多年,历来做着的事。
就算她们不累,她也累了。缓缓转过身子,蔷薇看着跪在地上劳累纵横的佝偻身躯:“黑嫂,这句话,在上次医院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。上次,你们也是这样哀求我,看在黑伯的份上,再帮你们最后一次,因为对黑伯的愧疚,我答应了。然而梅玲对我做了些什么?!”
她不禁冷笑起来,放下小泽的身子,一步一步,眼眸中饱含晶灿的水光,直至站在黑嫂跟前:“十二年了,黑嫂,这个罪过我已经背负了十二年了!就因为我没有捡起地上的那个苹果,黑伯误踩到,导致一跤摔死……就因为这样,所有的责任都推在我身上,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无辜?”
“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,什么都不懂,她甚至是羞怯、胆小、害怕,常年处于惊恐之中……因为一次的好心,帮人家送水果,被黑伯发现以为乱闯,她本能地恐慌,逃跑,在混乱之中遗落了几个水果,谁料,悲剧就是那样发生了……意外,谁都不想的啊!黑嫂,因为黑伯的死,我内疚了十二年,这些年来,对梅玲也是竭尽所能地补偿着,只要我做得到,就会义无反顾地去做!可是梅玲呢?她又是怎么对待我的?”
说着说着,她眼眶里涌出晶莹的泪水,想着这些年的委屈,难过,心痛,自责,还要饱受黑阎爵那变态残暴男人的凌虐!
她没疯没傻,还有命在,已经是奇迹了,为何黑嫂还是不肯放过她?还要揪着这个曾经的意外,不断地提醒她?
怕她还不够难过,怕她还不够心痛,怕她还不够努力偿还么?
“对不起……蔷薇小姐,我知道是梅玲的错,她也是不服气被你姑姑打烂了脸,你就当给黑伯最后一个面子,求黑先生放过她吧,求求您了,蔷薇小姐……”
黑嫂蒙着头一个劲儿地往地板上磕着,讶异于蔷薇的控诉,或许她和从前那个羞怯胆小,甚至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小女孩不同了!这样的蔷薇令黑嫂有些顾忌,但怎么都要试一试!
蔷薇有些激动地拂过脸庞上的泪水,冷淡地摇摇头,转过身,拿起厨房案板上剩下的冷糕点,转过身抱起小泽,似是铁了心肠:“这些年,我对梅玲的补偿,也已经够了。所以抱歉,黑嫂,我真的帮不了你。”
接着,绕过黑嫂匍匐在地板上的身子,眼角泛着冰冷的泪光,踏着步伐离去……
黑嫂赶忙爬起身来,望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,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恨意!在夜光下泛着寒冷的锋芒!
★
疲惫的回到小木屋,和小泽一起凑合着吃了一些糕点之后,给小泽洗了洗小身子,这一天过得也算差不多了。
一直哄到小家伙入睡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
她这才有时间去浴室冲澡,洗去一天下来的疲倦。脑子里思忖着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点点滴滴,仅仅一天的时间就比起在沙特的那一个月还要不平静,心生波澜,泛起层层涟漪,无论是黑阎爵,或是黑嫂,梅玲……
乃至黑沈两家之间的种种仇恨,悉数挤压过来,让她有些难以承受。千疮百孔的心,该如何寻找出路?最最放不下的,就是小泽。
她却发现,小家伙渐渐适应了这里,短短一天的时间,他就开始适应了黑阎爵,适应了那个魔君一般的男子。或许,父子天性使然吧,也许,她应该给小泽选择的机会。
一边淋浴,一边想着这个令她为难的问题。她该如何告诉小家伙,爸比和妈妈,只能选一个?
低低叹息,忽的,她好似听到浴室门外有些微动静,担心小泽,她赶紧裹上一条浴巾匆忙打开门,惊异地发现房中那个黑色的身影——
“你要干什么?!”
本能地紧张道,她赶紧冲过去,拦在小泽的床边,浴巾还围在她湿嗒嗒的身子上,有种出水芙蓉的味道,却又带着一丝清冷的狼狈,瞪着水灵的大眼睛,眨也不眨的紧紧仰视着这个高大的男人。
“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么防备?我一早说过,放下你的坚持,你会发现我比从前要好相处很多!现在你这样的态度,到底是什么意思?我难道来看一看儿子,都要经过你的批准?”
她当他是贼一样的神情,激怒了刚进来的黑阎爵。
身上穿着的,还是白天的衣服,他刚回来,就马不停蹄地想来看看她们母子俩,心里惦念着,甚至觉得心里有牵挂,是一个不错的感觉。
他已经做得足够了,放下-身段,亲自为下厨,放一天假,带她们出去玩耍,这是任何女人不曾享受过的待遇,他以为她该欣喜若狂,对他投怀送抱才是!
然而,一天都是冷冰冰的态度也就算了,这会居然阻止他见儿子!
果然,这样的男人才是他吧。蔷薇有些凄冷,身上未干的水滴开始冰冷起来,划过她的肌肤,让她牙齿有些打颤,但一双水灵的眸子不肯示弱,“他睡着了,你看到了,可以走了。”
“沈蔷薇!”
他懊恼地低吼,尽量压低嗓音,怕吵着孩子,但这女人的确有欠修理!
“你别吵着孩子了!”蔷薇紧张地推着黑阎爵往门外走,“小泽累了,你让他好好休息,孩子本来就需要较多的睡眠。有什么事,明天再看他也不迟……”她将他推到门边。
却惹来黑阎爵的不悦,怕伤着她,也怕真吵着小家伙,他才任由她推着,没有反抗,但她的举动,让他倍感窝火!
“说吧,你到底想怎么样!”他低恼。
回头看了床上熟睡的小泽一眼,蔷薇赶忙将黑阎爵推出小木屋门外,轻轻合上门,拉着他站远一点,皱着眉,低声吐道:“应该是我问你,要想怎么样?”
夜风吹来,冰凉的温度袭来,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!
黑阎爵二话不说,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,包裹在她身上,看着她冻得发抖的身子,一方面心疼,一方面又心怨,“为了阻止我,连澡都没有洗完,就冲出来,怕我抢走他是不是?”
“你明知故问。”蔷薇环抱着胸,开春的夜晚,是很冰凉的,兴许他是故意,毕竟折磨他,是他此生最大的乐趣吧,“既然你开口问了,我们今晚就把话说清楚吧!”
“该死,你以为玩过家家吗?就算要跟我谈判,也得把身子擦干了再来!”他看着她纤弱发抖的身子,或许换做以前,他会狠下心来不管,但此刻,他没办法坐视不理。
弯下腰,趁她毫无防备之际,将她拦腰一把抱起!
“喂!黑阎爵,你放我下来!”
蔷薇慌乱地喊道,他横抱着她,转身就往主卧楼方向行走的动作,着实吓坏了她!
“闭嘴,你想冻死吗?”
他不理她的挣扎,径直将她抱往主卧楼,这是他早就想做的事情,他放任她太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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蓦地,一道低促的手机震动响起,黑阎爵拧了拧眉,回头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小泽,一边尽快消音,免得吵醒睡着的小家伙,然后快速在道路旁边停下车来。这个举动看在蔷薇眼里,不禁心头一暖。
他打开车门,尽管外头飘着细雨,亦不在车内接听电话吵到孩子。
蔷薇看着他下车,冒着雨走到路口处,接起电话来。
雨雾朦朦中,她看着雨滴打落在他的脸庞上,他随手拭去,动作很优雅,侧着脸,看不出他说了些什么,只是隐隐觉得,他的脸色越绷越紧,拿着电话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,继而挂断之后,又拨打了几个电话。
她就坐在车里,静静地透过车窗,看着不远处,雨中握着电话说话的男子。
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按捺住要下车为他撑伞的冲动,她拂了拂耳旁的发丝,告诫自己,兴许,这又是他的一次伪装或者阴谋,她害怕对他示好,害怕对他软弱,握紧拳头,抱紧怀中的睡着的儿子,她睁大清澈的眸子,定定地看着车窗外那个讲电话的男人。
有一段时间了,看他有些烦怒的姿势,她大概猜到,也许又是谁惹到他了。
雨淅淅沥沥,有越下越勇的趋势,终于忍不住,她按下车窗,想要开口提醒他雨会越来越大,最好还是坐回车里讲电话,然而,还没来得及张口,隐约听到他在那头大吼的声音——
“……给我查清楚这件事!立刻!马上!无论如何也要在最快的时间内给我一个答案!……该死,在一切没有明朗之前,别伤到人家!听到没有!……”
她听得有些断断续续,眉心一蹙,从他的声音辨别到他的脾气似乎不小,是什么事让她如此烦忧?直觉的,那个别伤到人家也许是黑阎爵重要的人吧,否则他很少这般重视。
黑阎爵仿佛感受到蔷薇的投递过来的目光,拧眉转过眼,然后握着电话匆匆说了几句,收了线。
冒着雨走回车里,这时的他头发已经湿透,肩膀和衣服上已经被雨水淋湿,坐进驾驶室,他回头看了一眼仍然在沉睡的小泽,低声问蔷薇:“你确定不用我送你去医院?”
蔷薇有丝木然,随即点点头:“嗯,不用。”
“行。那我先送你们回家。”
转过身子,他发动引擎,车子疾驰离去。
身后宁静的山林离她越来越远,蔷薇回过头看了一眼,那片山林都氤氲在水雾之中,有种朦胧的美感,渐渐离她的视线远去。
心里陡然升起一阵落寞,有些奇怪,本来不太期待的郊游,如此匆匆的结束,竟让人有些不舍。
缓缓回过眸,看着驾驶舱的他,脑后乌黑发亮的发丝,滴着水珠,她抿着唇,这突来的落寞让她失了一整天的兴致。
★
车子安全驶入黑家大宅,却已经接近天黑,雨也渐渐停歇。
几乎一整天,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来回的旅途上。黑家已经华灯初上,很多房间都已经点燃蔷薇所说的那些鬼火,的确有些骇人。
“到了,你带孩子进去吧,记得叫醒他吃点东西。”
黑阎爵坐在驾驶室,淡漠的声音吐道。
点点头,蔷薇抱起儿子,打开车门,静静地下车,然后,在车外看了看车里仍坐着不动的他,顿时知晓他还没有下车的意思,发梢的水已经滴干净了,还留着湿润的水痕。
这样下去,很容易感冒的。
不过,这句话蔷薇放在了心底,始终没有说出口,随手替他关上车门,转过身,抱着小泽往小木屋的方向走去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
咻的一声,她听见身后一阵车速的响声,随后扬起一阵雨后的清风,声音越来越远……
拧着眉,蔷薇蓦然回头,只见那车子已经冲出黑家的大闸门,消失在来时的路口。
落寞,又一阵落寞涌上心头,他才说,试一试他们能不能共处,不癫狂,不冲动了,剩下的是无尽的沉默,甚至连声再见都不用,没有任何说明,转身漠然离开。
她没想到,原来和他在一起,就连沉默,都令她心痛。
深呼吸一口气,眼眸中升起淡淡的水雾,原来他们不吵,不闹,也不代表可以平静地共处,因为她的心始终是不平静的,或是心动,或是心痛,每一种,都是煎熬。所以,她的幸福中,真的不能有他。
“唔,妈妈……”
怀中的小家伙醒了。
小泽揉揉眼睛,看到几近天黑的暮色,好奇地东张西望一遍:“妈妈,坏蛋大叔呢?”
“他有事忙去了。宝贝饿了吗?”她依然是温柔的慈母,宠溺地抱着手心里的宝贝,怎么都不腻。
“哦,这里是哪里?好黑哦……我知道了,又是昨天来过的这里,是吗?”小泽摸摸肚皮,环视了一周立即知道这里便是黑家的大宅,“原来一天过这么快啊,今天都没玩够呢。”
“呵呵,没玩够,妈妈下次带你去玩,现在带你去吃东西。”抱着小泽就往厨房走,她想应该往厨房顺道拿点吃的才是。
“哦耶,妈妈最棒!那下次玩,要不要带坏蛋大叔啊……”
蔷薇抱着小泽,一路童言趣语地来到厨房,看到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拎着一包东西正从厨房走出来,差点撞上了蔷薇。
“黑嫂?”
蔷薇怔住,喊了一声,黑嫂像是被吓一跳似的,肥胖的身子几乎弹起,见到是蔷薇,立即连忙鞠躬,嘴里念道:“蔷薇小姐,真抱歉,没撞到你吧?”
低眸睨了一眼黑嫂怀揣的小包,想起那晚在黑老爷房门口偷听到的话语,心里不禁升起一抹疑云,蔷薇拧眉:“你包里拿的什么东西?”
“啊?没、没什么!”黑嫂脸色一沉,眼神闪烁。
“妈妈,老婆婆怪怪的。”小泽墨黑的星眸在黑色的夜幕下闪耀着璀璨的光芒,手指着黑嫂,小家伙一眼就看出她的异样。
“黑嫂,虽然我不该多管闲事,但是,我劝你最好不要私自拿厨房的东西,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职责,如果里面的厨师发现东西丢了,那就是他们失职了。我想你也不愿意连累他们吧?”
黑嫂摇摇头,一脸的恐慌,憋屈了两下,腾的,双膝突然跪在地上,哭丧道:
“蔷薇小姐,请你一定要救救梅玲呀!她真的太可怜了!我知道上次是梅玲不对,但是她也受到惩罚了,那群人不是东西啊,逼着她每天接上百个客人,连饭都不给一口吃,我只是到厨房拿点包子给她,我真怕她会被人操死去啊……”
黑嫂一边说,一边敞开怀中的包子。
蔷薇心头一触,抱紧小泽,下意识地捂住他的耳朵,不想让他听到这些不雅的控诉。
想起去年圣诞节那晚,她几乎以为就那样被断送,幸好爵来了……收回过往的思绪,疼痛拂过心头,梅玲并非她要伤害的人,因为黑伯的死,她已经承受了不少负累,然而,梅玲不该那样对她报复……
“对不起,黑嫂,我想我帮不了你。”
淡淡地吐了一句,随即抱着小泽,越过黑嫂,走进了厨房。
“蔷薇小姐!求求你了!先生那么宠你,我想您就快是黑家夫人了,梅玲她也没有真正伤害到你,请你高台贵手,放她一马,好不好?她真的就快死了……”
黑嫂还在后头哀求着蔷薇,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,企图利用蔷薇的善良,反正这些年来不都如此的?
怪都怪梅玲那死丫头,做事不干净利落,否则,蔷薇那丫头怎可能呆到今时今日?
反正,先救出梅玲再说!就算先生这辈子也不会再要一个被上千个男人睡过的女人,她也要把梅玲先救出来,就算做不了黑家的夫人,照样可以去傍别的富豪!
总之有一条生财之道,她就不会放弃!
先生近来已经将很多事情慢慢转移给海叔去打理了,她管家的位置岌岌可危,再不狠老一笔,她怕她这辈子没有机会了!
蔷薇不理身后黑嫂的叫唤,径直扫了一眼偌大的厨房,想必佣人们都已经晚膳过了,抱着小泽,她轻柔地吐道:“宝贝儿,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。”
“好耶,妈妈,我想吃牛排。”小泽一脸笑容,只是仍会忍不住偷偷望一眼身后跪在地上哭着哀求的黑嫂。
蔷薇掰过他的小脑袋,不让他偷看黑嫂。
自从偷听到黑嫂和梅玲对话的那晚之后,她的心里对这对婶侄已经失去了信任。
虽然,心里暗暗讶异,黑阎爵竟然会将梅玲整得这么惨,暗无天日,想必那种痛,或许比她那晚更惨烈吧。只是……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哀求黑阎爵,放过梅玲?放过这个曾伤害她的女子?
这未免也太可笑了,她做不来。
“蔷薇小姐,看在黑伯的份上,就求求你救救梅玲最后一次吧……”惯用的杀手锏,这是她们威胁蔷薇这么多年,历来做着的事。
就算她们不累,她也累了。缓缓转过身子,蔷薇看着跪在地上劳累纵横的佝偻身躯:“黑嫂,这句话,在上次医院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。上次,你们也是这样哀求我,看在黑伯的份上,再帮你们最后一次,因为对黑伯的愧疚,我答应了。然而梅玲对我做了些什么?!”
她不禁冷笑起来,放下小泽的身子,一步一步,眼眸中饱含晶灿的水光,直至站在黑嫂跟前:“十二年了,黑嫂,这个罪过我已经背负了十二年了!就因为我没有捡起地上的那个苹果,黑伯误踩到,导致一跤摔死……就因为这样,所有的责任都推在我身上,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无辜?”
“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,什么都不懂,她甚至是羞怯、胆小、害怕,常年处于惊恐之中……因为一次的好心,帮人家送水果,被黑伯发现以为乱闯,她本能地恐慌,逃跑,在混乱之中遗落了几个水果,谁料,悲剧就是那样发生了……意外,谁都不想的啊!黑嫂,因为黑伯的死,我内疚了十二年,这些年来,对梅玲也是竭尽所能地补偿着,只要我做得到,就会义无反顾地去做!可是梅玲呢?她又是怎么对待我的?”
说着说着,她眼眶里涌出晶莹的泪水,想着这些年的委屈,难过,心痛,自责,还要饱受黑阎爵那变态残暴男人的凌虐!
她没疯没傻,还有命在,已经是奇迹了,为何黑嫂还是不肯放过她?还要揪着这个曾经的意外,不断地提醒她?
怕她还不够难过,怕她还不够心痛,怕她还不够努力偿还么?
“对不起……蔷薇小姐,我知道是梅玲的错,她也是不服气被你姑姑打烂了脸,你就当给黑伯最后一个面子,求黑先生放过她吧,求求您了,蔷薇小姐……”
黑嫂蒙着头一个劲儿地往地板上磕着,讶异于蔷薇的控诉,或许她和从前那个羞怯胆小,甚至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小女孩不同了!这样的蔷薇令黑嫂有些顾忌,但怎么都要试一试!
蔷薇有些激动地拂过脸庞上的泪水,冷淡地摇摇头,转过身,拿起厨房案板上剩下的冷糕点,转过身抱起小泽,似是铁了心肠:“这些年,我对梅玲的补偿,也已经够了。所以抱歉,黑嫂,我真的帮不了你。”
接着,绕过黑嫂匍匐在地板上的身子,眼角泛着冰冷的泪光,踏着步伐离去……
黑嫂赶忙爬起身来,望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,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恨意!在夜光下泛着寒冷的锋芒!
★
疲惫的回到小木屋,和小泽一起凑合着吃了一些糕点之后,给小泽洗了洗小身子,这一天过得也算差不多了。
一直哄到小家伙入睡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
她这才有时间去浴室冲澡,洗去一天下来的疲倦。脑子里思忖着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点点滴滴,仅仅一天的时间就比起在沙特的那一个月还要不平静,心生波澜,泛起层层涟漪,无论是黑阎爵,或是黑嫂,梅玲……
乃至黑沈两家之间的种种仇恨,悉数挤压过来,让她有些难以承受。千疮百孔的心,该如何寻找出路?最最放不下的,就是小泽。
她却发现,小家伙渐渐适应了这里,短短一天的时间,他就开始适应了黑阎爵,适应了那个魔君一般的男子。或许,父子天性使然吧,也许,她应该给小泽选择的机会。
一边淋浴,一边想着这个令她为难的问题。她该如何告诉小家伙,爸比和妈妈,只能选一个?
低低叹息,忽的,她好似听到浴室门外有些微动静,担心小泽,她赶紧裹上一条浴巾匆忙打开门,惊异地发现房中那个黑色的身影——
“你要干什么?!”
本能地紧张道,她赶紧冲过去,拦在小泽的床边,浴巾还围在她湿嗒嗒的身子上,有种出水芙蓉的味道,却又带着一丝清冷的狼狈,瞪着水灵的大眼睛,眨也不眨的紧紧仰视着这个高大的男人。
“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么防备?我一早说过,放下你的坚持,你会发现我比从前要好相处很多!现在你这样的态度,到底是什么意思?我难道来看一看儿子,都要经过你的批准?”
她当他是贼一样的神情,激怒了刚进来的黑阎爵。
身上穿着的,还是白天的衣服,他刚回来,就马不停蹄地想来看看她们母子俩,心里惦念着,甚至觉得心里有牵挂,是一个不错的感觉。
他已经做得足够了,放下-身段,亲自为下厨,放一天假,带她们出去玩耍,这是任何女人不曾享受过的待遇,他以为她该欣喜若狂,对他投怀送抱才是!
然而,一天都是冷冰冰的态度也就算了,这会居然阻止他见儿子!
果然,这样的男人才是他吧。蔷薇有些凄冷,身上未干的水滴开始冰冷起来,划过她的肌肤,让她牙齿有些打颤,但一双水灵的眸子不肯示弱,“他睡着了,你看到了,可以走了。”
“沈蔷薇!”
他懊恼地低吼,尽量压低嗓音,怕吵着孩子,但这女人的确有欠修理!
“你别吵着孩子了!”蔷薇紧张地推着黑阎爵往门外走,“小泽累了,你让他好好休息,孩子本来就需要较多的睡眠。有什么事,明天再看他也不迟……”她将他推到门边。
却惹来黑阎爵的不悦,怕伤着她,也怕真吵着小家伙,他才任由她推着,没有反抗,但她的举动,让他倍感窝火!
“说吧,你到底想怎么样!”他低恼。
回头看了床上熟睡的小泽一眼,蔷薇赶忙将黑阎爵推出小木屋门外,轻轻合上门,拉着他站远一点,皱着眉,低声吐道:“应该是我问你,要想怎么样?”
夜风吹来,冰凉的温度袭来,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!
黑阎爵二话不说,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,包裹在她身上,看着她冻得发抖的身子,一方面心疼,一方面又心怨,“为了阻止我,连澡都没有洗完,就冲出来,怕我抢走他是不是?”
“你明知故问。”蔷薇环抱着胸,开春的夜晚,是很冰凉的,兴许他是故意,毕竟折磨他,是他此生最大的乐趣吧,“既然你开口问了,我们今晚就把话说清楚吧!”
“该死,你以为玩过家家吗?就算要跟我谈判,也得把身子擦干了再来!”他看着她纤弱发抖的身子,或许换做以前,他会狠下心来不管,但此刻,他没办法坐视不理。
弯下腰,趁她毫无防备之际,将她拦腰一把抱起!
“喂!黑阎爵,你放我下来!”
蔷薇慌乱地喊道,他横抱着她,转身就往主卧楼方向行走的动作,着实吓坏了她!
“闭嘴,你想冻死吗?”
他不理她的挣扎,径直将她抱往主卧楼,这是他早就想做的事情,他放任她太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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