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四章 背影
但是为了叶祈远……不,他不认为是为了叶祈远,或许应该说是因为喜欢叶祈远,他推开了星耀的工作,甚至推后了《银河帝国》剧组的戏份,单纯凭借一种渴望的推动跟在叶祈远身后东奔西跑。
这放在纪尧身上,是极不正常的情况。但虽然并不符合自己一贯的风格,纪尧却没有感到抵触,反而有种异样的开心。
他喜欢让叶祈远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视线中。
之前无论是一通死缠烂打,还是故作委屈惹叶祈远心疼,都是凭着本能和纪达两句不靠谱的点拨罢了。
他的前半生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贡献给了工作,剩下百分之十用来处理自己家里的烂摊子。可以说,工作是纪尧生活的基调。
直到,他发现自己这一切的举动,其实给叶祈远带来了困扰。
回到酒店的房间,将厚重的窗帘拉上。纪尧没打开亮白的顶灯,只将房间的地灯打开,然后在昏暗的灯光里走进浴室洗漱。
他朝叶祈远点点头,然后率先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。
纪尧其实并不会追人。
虽然年龄不小,也长了一张并不像会长久单身的脸,但是碍于自身的性格和冰冷的气质,他无论是先天还是后天都没点亮追人的技能。
其实纪尧的确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。
他在母亲海蒂身上遗传的是对人文和艺术的敏锐感,而常年在纪家所学的是商场上你来我往的交锋。
这样他会在心里做好准备,要么适时的逃开,要么及时阻止。
但现在,听到纪尧这样看似没头没尾,语调平淡的一句话,叶祈远却完全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。这让他下意识撇去想要逃开的想法,而是抬起头注视着纪尧。
他的语调很沉,没有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但却这样准确的在叶祈远耳边鼓动。他道:“你不想让我说的话,我可以不说,不想让我做的事,我也不会再做。”
或许是因为乍然从寒冷的室外走进酒店,叶祈远感觉自己被寒风吹得凉透的皮肤泛起一股难言的热意,被纪尧握住的手腕尤甚。
酒店这整整一层,都属于《银河帝国》剧组。但现在明显剧组其他人还在外面浪,整条走廊空荡荡的,连脚步声或者刷门卡的声音都没有。
可这会儿,这个男人却好像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说,话语就这样没头没尾的卡了壳。
在以往,他的话不多,但只要认真的开口,那么每一句话便都是有目的的。
如果硬要说,那可能就是,请你不要生气,不要为难,好好生活,注意身体。但纪尧向来不擅长说这些琐碎的话语,于是他沉默半晌,又像一开始握住叶祈远手腕那样,轻轻的松开了手。
这是和合作伙伴谈判的方法,他往往会评估对方的能力和资源,然后丢出自己的筹码,接下来便是向对方提要求。
但是现在前半句话抛了出来,纪尧却恍然发现,其实自己对叶祈远并没有要求,他说的这句话也并没有目的。
他知道纪尧再说什么,他是在为真人秀时惹自己不快的举动道歉。
叶祈远很擅长揣摩别人的心意,往往能准确的将他人未出口的话猜的八九不离十。以往这条规律在纪尧身上也会应验,在真人秀时,纪尧每次贴过来要说些什么的时候,他其实都有预感。
温水洗去了外面带来的一切寒气,但纪尧本身却并没有感觉到温暖。
从浴室出来,他拿起笔记本处理了一下工作上的邮件,又根据剧组这次的活动时间,将星耀之前推迟的会议定了个具体时间通知给沈睿。
做完这些,等纪尧尝试着去处理一些更为细致的工作时,他才发现自己现在并没有工作的心情,而且可以说完全无法投入。
又对着电脑屏幕挣扎了一会儿,纪尧才无可奈何的接受这种情况。他把笔记本合上,靠在床头揉了眉心。
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,他尝试着分析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心情。
是有些挫败的。
他费心做的很多事,非但没有取悦叶祈远,反而给他带来了麻烦。这对纪尧来说,的确是个打击。
纪尧从小到大,很少沉下心来品味失败的滋味。
这并不意味着他做什么事都一帆风顺,而是他在遇到让团队里所有人都泄气甚至打退堂鼓的挫折和失败时,依旧能保持一种极致的冷静。
他可以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工作,不带任何情绪的分析问题,尝试解决,甚至提出不止一种的调整方案。这样的冷静和坚持,是他一直以来通往成功的船只。
但是在叶祈远的问题上,纪尧却发现这种方法好像行不通。或者说,在叶祈远身上,他失去了过往的冷静和自持,陷入一种完全被情绪把持的状态。
就像现在,前一阶段的尝试失败,他理应再找一条路,然后无论用尽多少种方法,都要达到最终的目的——将叶祈远留在自己身边。
理智是这样要求的,但是纪尧只要一想到那天叶祈远沉默、无奈、甚至带了点悲伤的表情,便觉得有什么无法挣脱的枷锁绊住了自己,将他圈在原地。
他生怕……自己稍微一动便会再次伤害到叶祈远,将两人的关系搞得一团糟。
三十年来,纪尧从来没尝试过这样束手束脚的感觉。
剧组第二天便开始陆续的选景,进行拍摄工作。
虽然进度还是比较慢,剧组每个人眼角眉梢都挂着带薪度假的愉悦,但还好伍迪并没有完全沉浸在滑雪场的氛围内,还记得自己把人拉到这样冻死人的地方是要做什么。
但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进行拍摄,对演员来说无异于一种酷刑。因为在戏里作为人工智能的叶祈远依旧要穿着那层薄薄的连体胶衣。
虽然四面八方都有热风机不停歇的吹着,但叶祈远还是体会了一把差点冻成冰雕的经历。还好只是补一些实景镜头,并不需要长时间的拍摄,否则那就不是“差点”而是直接变成冰雕了。
休息间隙里,叶祈远从头到脚捂着一身长款的鹅绒羽绒服窝在热风机前的椅子里。其实现有的男装里找不到直接把人拢到脚的款式,但是严岱灵机一动买了个超大号。
这个不合身的黑色羽绒服,实际上让叶祈远这个审美在线的模特非常嫌弃,因为他总觉得自己这身要是站在镜头前,稍微拉远一点完全可以完美cos企鹅。
如果不小心被路过的路人拍到,说不定某些小网站第二天的新闻就是:惊爆!究竟是南极企鹅横跨赤道迁徙到北极,还是北极圈内出现新物种!
当然,即使穿成了个企鹅,穿穿脱脱之下其实也并不暖和,为此严岱还在羽绒服里给叶祈远贴了十几个暖贴。
叶祈远一边在心里吐槽着自己身上的这套打扮,一边忍不住频频看向正在拍摄中的纪尧。他觉得纪尧应该要比他更难熬一点,因为纪尧的戏服还要露出两条肌肉明显的手臂。
蹲在叶祈远身旁喝着热可可的是一头熟悉的卷毛,正是《银河帝国》试镜时坐在叶祈远身边,紧张的浑身跟落汤鸡一样的那位演员。
卷毛成功的经过了试镜,在前段时间的拍摄里已经和叶祈远很熟了。
这会儿他穿的比叶祈远还厚,但老家处在亚热带的他在这种环境里已经抖成筛糠。就算抖成这样,他的脖子还在坚强的转动着,一会儿看看叶祈远,一会儿看看已经离开了镜头前的纪尧。
他一边转头,一边以一种规律的频率抖动着,看得叶祈远总担心他把那杯热可可洒在自己身上。
最终还是叶祈远看他一边抖一边转,一边转一边抖,觉得实在辛苦的过分,便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你在看什么?”
卷毛非常不好意思的笑了笑,依旧用那种抖动的频率对叶祈远说道:“叶,你和纪、真、有意思……”
他现在讲话不太流利,还带着颤音,听起来像是放慢倍速的rap,十分奇怪。叶祈远还是问道:“哪里奇怪?”
卷毛朝着纪尧那边比划了一下:“之前是纪,一直看你,一直看你。现在是你,一直看他。”
叶祈远没想到竟然连卷毛都看出来了,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他之前一直看我吗?”
“对!”这次卷毛回答得斩钉截铁,连颤抖似乎都停止了,“还在A国拍戏的时候,他一直看着你,当时我还在想,是不是你欠了他钱。”
这猜测让叶祈远忍不住无语了片刻。
在之前纪尧是不是一直看他,他并没有印象。但现在他的确是忍不住一直在看纪尧,并在思考昨晚纪尧的话。
叶祈远总觉得那句话像是没说完,在那接连两个带着道歉意味的“我可以”之后,理应还有些什么。
但到底是什么呢?
叶祈远昨晚就在设身处地的模拟纪尧的口气,或许是“你不想让我说的话,我可以不说,不想让我做的事,我也不会再做,但可不可以尝试和我在一起?”
又或许是他曾经提过的,让自己不再躲着他?
很多话好像都很贴合语境,对于这样的话叶祈远已经打好草稿怎么拒绝和回复。但是偏偏,纪尧什么都没有说,什么要求都没有提。
这反而成了叶祈远的一个心思,让他忍不住反复的想,反复的想。
在这个城市的拍摄进程其实很短,等到和严岱一起登上回程的飞机,叶祈远都没能想到一个让他觉得合适的答案。
纪尧要补的戏份还有很多,原本叶祈远以为他会直接跟着剧组回A国,但没想到纪尧也买了回国的机票。问了一句,他才知道,是因为星耀的会议不能再拖了,作为董事长的纪尧必须回去一趟。
纪尧那天的话,对叶祈远来说,本应是件好事。这人get到了他的拒绝,不再提一些他无法拒绝同时又无法接受的要求,也不会再让他陷入为难。
或许从此之后,他和纪尧不在一起工作后,他们就会慢慢的分开,慢慢的疏远,他再也不用担心那个莫名其妙的系统会把纪尧扯进去。
多好的一件事。
但这样的一件好事,却让平时一上飞机就打瞌睡的叶祈远硬是没睡着。当然,他将自己没睡着的原因,归咎为邻座的严岱在打呼噜。
这次机票是严岱买的,所以他跟纪尧的位置不像以往一直是相邻的,而是隔了很远,几乎算是分布于头等舱的两端。
而坐在另一端的纪尧,同样一如既往的没有休息。他拿着手机,看着上飞机前纪达发给他的信息发呆。
这人先是暗戳戳的询问了一下纪尧现在和叶祈远的关系,或许是最近看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书,又或许因为纪尧一直没有成效,纪达提供的方法变了个调调:“要不尝试下卖惨,以退为进,恳求他如果没有其他人的话,就尝试和你在一起之类的。”
握着手机,纪尧靠在靠垫上放空了眼神。
这句话也许对别人有效,但对叶祈远不会有用。不用尝试,纪尧便能猜到叶祈远的反应。青年会郑重又诚恳的拒绝他,也许还会对他说:“不行,尧哥,这样对你不公平。”
纪尧宁愿叶祈远能够混蛋一点,不会对别人的爱感到苦恼,永远不要明确拒绝他,肆无忌惮的享受着他的付出,这样至少能够让他顺着自己的心意对他好。
可是,他知道叶祈远不会,他会愧疚,会不安。多么善良,也多么残忍。
可惜,纪尧舍不得他有一丝一毫的不安。
放下手机,纪尧拉上薄毯,开始闭目养神。
其实事情并没有他想像的这样糟糕不是吗?他可以顺着叶祈远的心意远离,远远地看着他在这个世界上绽放光芒,时不时在有必要的时候帮点小忙,当然要偷偷的,不能被叶祈远发现。
至少这样,叶祈远便不会彻底的远离他,就算要远离,也会留给他一个能够反复回味的背影。
下了飞机,一路都没睡着的叶祈远有些疲惫,但还是强打起了精神。
早在上飞机前,严岱便通知了他,这次会有粉丝来接机。之前他生病回国的事是秘密,因此在粉丝眼里,这还是他离开华国几个月来第一次回家。
而且叶祈远还知道,这次因为《银河帝国》的宣传还有真人秀的一系列效应,时隔多年后沈睿再次公开了纪尧的行程,因此纪尧大批的粉丝也涌来了机场。
即使知道两人粉丝凑在一起,场面估计会异常壮观,但是等到真正见到的时候,叶祈远依旧被在场的人数吓了一跳。
两个机场通道处都人头攒动,叶祈远匆匆扫了一眼便看到了三辆武警车辆,在稍远的地方应该还有几辆。
严岱在叶祈远身后调笑:“你看,左边出口是纪尧的粉丝,右边是你的,你的粉丝人数也很可观了。”
但是还好,应该是提前知道有两位超火的演员的粉丝来接机,所以机场将现场布置的井井有条,两人的粉丝一边占了一个通道,其余通道留给其他赶时间行人。
可在两边通道相接的空地中,依旧乌压压的堆了一堆人,她们举着纪尧和叶祈远两人的立牌,一时之间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谁的粉丝。
这会儿严岱在感慨叶祈远的粉丝数量,叶祈远的一半心思却没在这个问题上。他转头看到了在自己身后下飞机的纪尧,着重扫了扫男人的眉眼。
纪尧的表情向来冻着,眉头也是习惯性微微皱起。一般一直维持着同样一个表情的人,很难让人捕捉到他的情绪。
但叶祈远就是知道,纪尧不怎么开心。准确来说,他这段时间都开心。
虽然在和别人交往的时候,叶祈远经常会开些玩笑来调节气氛,也很擅长哄人开心。但实际上他并不是把调节别人情绪当作己任的那种人,他很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绪,这些都是正常的,无需太过在意。
可偏偏他现在才发现,自己原来那么在意纪尧的心情。
虽然这人一直顶着张冰块脸,但叶祈远就是不想看到他他不开心。可是,他什么都知道,却什么都做不到。
一直等在机场的沈睿朝着纪尧迎了过来,一段时间不见,这位金牌经纪人似乎又胖了一圈。当然用沈睿的话来说,这是压力型肥胖。
几人一起往相邻的两个通道处走。
在他们身影一出现的时候,机场里就响起了激动的呼喊声。等到走到通道临近处时,叶祈远几人已经互相听不到对方说的话了。
沈睿这位被“另作他用”的经纪人,已经好几年没再处理过接机的各项事宜,这会儿一脸的如临大敌。他朝着叶祈远和严岱打手势,示意他们要从这边通道走了,就此分开。
但沈睿走过去后,纪尧却没立刻挪动脚步。
他抬起手腕,看了下时间。
然后,在吵杂的呼喊声中,叶祈远看到他朝自己动了动嘴唇。粉丝们叫他们名字的声音太过响亮,其实叶祈远完全没听到纪尧在说什么。
但是纪尧说的这句话,叶祈远已经非常熟悉。熟悉到他只看到表情,看纪尧的口型,便仿佛听到这个男人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。
他会说:“到时间了,别忘了好好吃饭。”
交代完这一句,纪尧才朝他点点头转身离去。
叶祈远站在他身后,迟迟没有动作。严岱原本以为他是在表示后辈对纪尧这位前辈的尊敬,但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叶祈远动脚步,他伸手拉了一下这人,才发现他这是在走神。
叶祈远很少在公众的场合走神,严岱又伸手拉了拉他,催促道,“想什么呢?粉丝都等着呢,走了。”
叶祈远这才回过神来。
刚刚听到纪尧那句话,他突然便想通了这些天来一直在困扰自己的问题。他还是在想纪尧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。
那句话并不是后面缺了半句要求,它是完整的,因为前面有个无声的前提:
“我爱你,所以你不想让我说的话,我可以不说,不想让我做的事,我也不会再做。”没有要求,因为我爱你。
这不是一句谈判,也不是一句道歉,而是一句表白,属于纪尧的表白。
叶祈远看向纪尧离开的通道,只看到男人高大的背影。
他在粉丝的簇拥下往前走着,很快便淹没在一众疯狂表达爱意的粉丝身影中,好像马上就要消失不见。
对于这一幕,叶祈远感觉很陌生。
因为他从来没有这样驻足观看过一个人的背影,但是这个时候,他的心脏却蓦然紧缩了一下,突然对纪尧感同身受。
他想,也许那天晚上看着自己沉默的离开帐篷时,纪尧是否也是自己现在的心情呢?
有些寂寞,有些说不出的难受,甚至还有些恐慌。
怎么办呢,他们还没有在一起,还没有完全进入彼此的生活,可他现在已经开始害怕对方的离开了。
在严岱的催促声中,叶祈远头也不抬的道了一声:“再等一下。”
然后他拿出了手机,手指微微颤抖,又异常坚定和平静的编辑了一条信息,发给了纪尧。
叶祈远冲动了。
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,他一直很冷静。因为没有人会为他的选择兜底,他只能谨慎又小心的踏出脚步,在生活中试探。如果一步踏错,对他来说可能就是万丈深渊。
但是现在,或许是因为纪尧那句话在他心里绕了太长时间,又或许是纪尧离开的背影太让他过难受。所以他忘了系统的存在,忘了各种顾虑。
发送那条信息之后,叶祈远回过神来,他想,一分钟,就等一分钟。
如果一分钟内纪尧没发现,那他就撤回。
可偏偏就那么巧,纪尧已经走过了大半个通道,粉丝的声音一直震天撼地,但纪尧依旧敏锐的听到了那声微弱到不能再微弱的信息提示音。
偏偏就那么巧,行走中从不看信息的纪尧,在这个时候拿出了手机。
叶祈远:尧哥,我喜欢你,我们在一起吧。
作者有话要说:是两章的量!
写到一半发现拦腰砍的话估计会很卡,所以努力一下写到这里啦
感谢在2021-04-0722:13:42~2021-04-0822:23: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~
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:易木23瓶;姚小芬20瓶;雨霖10瓶;
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,我会继续努力的!
在这样的寂静中,叶祈远听到纪尧的声音低低的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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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放在纪尧身上,是极不正常的情况。但虽然并不符合自己一贯的风格,纪尧却没有感到抵触,反而有种异样的开心。
他喜欢让叶祈远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视线中。
之前无论是一通死缠烂打,还是故作委屈惹叶祈远心疼,都是凭着本能和纪达两句不靠谱的点拨罢了。
他的前半生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贡献给了工作,剩下百分之十用来处理自己家里的烂摊子。可以说,工作是纪尧生活的基调。
直到,他发现自己这一切的举动,其实给叶祈远带来了困扰。
回到酒店的房间,将厚重的窗帘拉上。纪尧没打开亮白的顶灯,只将房间的地灯打开,然后在昏暗的灯光里走进浴室洗漱。
他朝叶祈远点点头,然后率先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。
纪尧其实并不会追人。
虽然年龄不小,也长了一张并不像会长久单身的脸,但是碍于自身的性格和冰冷的气质,他无论是先天还是后天都没点亮追人的技能。
其实纪尧的确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。
他在母亲海蒂身上遗传的是对人文和艺术的敏锐感,而常年在纪家所学的是商场上你来我往的交锋。
这样他会在心里做好准备,要么适时的逃开,要么及时阻止。
但现在,听到纪尧这样看似没头没尾,语调平淡的一句话,叶祈远却完全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。这让他下意识撇去想要逃开的想法,而是抬起头注视着纪尧。
他的语调很沉,没有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但却这样准确的在叶祈远耳边鼓动。他道:“你不想让我说的话,我可以不说,不想让我做的事,我也不会再做。”
或许是因为乍然从寒冷的室外走进酒店,叶祈远感觉自己被寒风吹得凉透的皮肤泛起一股难言的热意,被纪尧握住的手腕尤甚。
酒店这整整一层,都属于《银河帝国》剧组。但现在明显剧组其他人还在外面浪,整条走廊空荡荡的,连脚步声或者刷门卡的声音都没有。
可这会儿,这个男人却好像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说,话语就这样没头没尾的卡了壳。
在以往,他的话不多,但只要认真的开口,那么每一句话便都是有目的的。
如果硬要说,那可能就是,请你不要生气,不要为难,好好生活,注意身体。但纪尧向来不擅长说这些琐碎的话语,于是他沉默半晌,又像一开始握住叶祈远手腕那样,轻轻的松开了手。
这是和合作伙伴谈判的方法,他往往会评估对方的能力和资源,然后丢出自己的筹码,接下来便是向对方提要求。
但是现在前半句话抛了出来,纪尧却恍然发现,其实自己对叶祈远并没有要求,他说的这句话也并没有目的。
他知道纪尧再说什么,他是在为真人秀时惹自己不快的举动道歉。
叶祈远很擅长揣摩别人的心意,往往能准确的将他人未出口的话猜的八九不离十。以往这条规律在纪尧身上也会应验,在真人秀时,纪尧每次贴过来要说些什么的时候,他其实都有预感。
温水洗去了外面带来的一切寒气,但纪尧本身却并没有感觉到温暖。
从浴室出来,他拿起笔记本处理了一下工作上的邮件,又根据剧组这次的活动时间,将星耀之前推迟的会议定了个具体时间通知给沈睿。
做完这些,等纪尧尝试着去处理一些更为细致的工作时,他才发现自己现在并没有工作的心情,而且可以说完全无法投入。
又对着电脑屏幕挣扎了一会儿,纪尧才无可奈何的接受这种情况。他把笔记本合上,靠在床头揉了眉心。
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,他尝试着分析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心情。
是有些挫败的。
他费心做的很多事,非但没有取悦叶祈远,反而给他带来了麻烦。这对纪尧来说,的确是个打击。
纪尧从小到大,很少沉下心来品味失败的滋味。
这并不意味着他做什么事都一帆风顺,而是他在遇到让团队里所有人都泄气甚至打退堂鼓的挫折和失败时,依旧能保持一种极致的冷静。
他可以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工作,不带任何情绪的分析问题,尝试解决,甚至提出不止一种的调整方案。这样的冷静和坚持,是他一直以来通往成功的船只。
但是在叶祈远的问题上,纪尧却发现这种方法好像行不通。或者说,在叶祈远身上,他失去了过往的冷静和自持,陷入一种完全被情绪把持的状态。
就像现在,前一阶段的尝试失败,他理应再找一条路,然后无论用尽多少种方法,都要达到最终的目的——将叶祈远留在自己身边。
理智是这样要求的,但是纪尧只要一想到那天叶祈远沉默、无奈、甚至带了点悲伤的表情,便觉得有什么无法挣脱的枷锁绊住了自己,将他圈在原地。
他生怕……自己稍微一动便会再次伤害到叶祈远,将两人的关系搞得一团糟。
三十年来,纪尧从来没尝试过这样束手束脚的感觉。
剧组第二天便开始陆续的选景,进行拍摄工作。
虽然进度还是比较慢,剧组每个人眼角眉梢都挂着带薪度假的愉悦,但还好伍迪并没有完全沉浸在滑雪场的氛围内,还记得自己把人拉到这样冻死人的地方是要做什么。
但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进行拍摄,对演员来说无异于一种酷刑。因为在戏里作为人工智能的叶祈远依旧要穿着那层薄薄的连体胶衣。
虽然四面八方都有热风机不停歇的吹着,但叶祈远还是体会了一把差点冻成冰雕的经历。还好只是补一些实景镜头,并不需要长时间的拍摄,否则那就不是“差点”而是直接变成冰雕了。
休息间隙里,叶祈远从头到脚捂着一身长款的鹅绒羽绒服窝在热风机前的椅子里。其实现有的男装里找不到直接把人拢到脚的款式,但是严岱灵机一动买了个超大号。
这个不合身的黑色羽绒服,实际上让叶祈远这个审美在线的模特非常嫌弃,因为他总觉得自己这身要是站在镜头前,稍微拉远一点完全可以完美cos企鹅。
如果不小心被路过的路人拍到,说不定某些小网站第二天的新闻就是:惊爆!究竟是南极企鹅横跨赤道迁徙到北极,还是北极圈内出现新物种!
当然,即使穿成了个企鹅,穿穿脱脱之下其实也并不暖和,为此严岱还在羽绒服里给叶祈远贴了十几个暖贴。
叶祈远一边在心里吐槽着自己身上的这套打扮,一边忍不住频频看向正在拍摄中的纪尧。他觉得纪尧应该要比他更难熬一点,因为纪尧的戏服还要露出两条肌肉明显的手臂。
蹲在叶祈远身旁喝着热可可的是一头熟悉的卷毛,正是《银河帝国》试镜时坐在叶祈远身边,紧张的浑身跟落汤鸡一样的那位演员。
卷毛成功的经过了试镜,在前段时间的拍摄里已经和叶祈远很熟了。
这会儿他穿的比叶祈远还厚,但老家处在亚热带的他在这种环境里已经抖成筛糠。就算抖成这样,他的脖子还在坚强的转动着,一会儿看看叶祈远,一会儿看看已经离开了镜头前的纪尧。
他一边转头,一边以一种规律的频率抖动着,看得叶祈远总担心他把那杯热可可洒在自己身上。
最终还是叶祈远看他一边抖一边转,一边转一边抖,觉得实在辛苦的过分,便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你在看什么?”
卷毛非常不好意思的笑了笑,依旧用那种抖动的频率对叶祈远说道:“叶,你和纪、真、有意思……”
他现在讲话不太流利,还带着颤音,听起来像是放慢倍速的rap,十分奇怪。叶祈远还是问道:“哪里奇怪?”
卷毛朝着纪尧那边比划了一下:“之前是纪,一直看你,一直看你。现在是你,一直看他。”
叶祈远没想到竟然连卷毛都看出来了,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他之前一直看我吗?”
“对!”这次卷毛回答得斩钉截铁,连颤抖似乎都停止了,“还在A国拍戏的时候,他一直看着你,当时我还在想,是不是你欠了他钱。”
这猜测让叶祈远忍不住无语了片刻。
在之前纪尧是不是一直看他,他并没有印象。但现在他的确是忍不住一直在看纪尧,并在思考昨晚纪尧的话。
叶祈远总觉得那句话像是没说完,在那接连两个带着道歉意味的“我可以”之后,理应还有些什么。
但到底是什么呢?
叶祈远昨晚就在设身处地的模拟纪尧的口气,或许是“你不想让我说的话,我可以不说,不想让我做的事,我也不会再做,但可不可以尝试和我在一起?”
又或许是他曾经提过的,让自己不再躲着他?
很多话好像都很贴合语境,对于这样的话叶祈远已经打好草稿怎么拒绝和回复。但是偏偏,纪尧什么都没有说,什么要求都没有提。
这反而成了叶祈远的一个心思,让他忍不住反复的想,反复的想。
在这个城市的拍摄进程其实很短,等到和严岱一起登上回程的飞机,叶祈远都没能想到一个让他觉得合适的答案。
纪尧要补的戏份还有很多,原本叶祈远以为他会直接跟着剧组回A国,但没想到纪尧也买了回国的机票。问了一句,他才知道,是因为星耀的会议不能再拖了,作为董事长的纪尧必须回去一趟。
纪尧那天的话,对叶祈远来说,本应是件好事。这人get到了他的拒绝,不再提一些他无法拒绝同时又无法接受的要求,也不会再让他陷入为难。
或许从此之后,他和纪尧不在一起工作后,他们就会慢慢的分开,慢慢的疏远,他再也不用担心那个莫名其妙的系统会把纪尧扯进去。
多好的一件事。
但这样的一件好事,却让平时一上飞机就打瞌睡的叶祈远硬是没睡着。当然,他将自己没睡着的原因,归咎为邻座的严岱在打呼噜。
这次机票是严岱买的,所以他跟纪尧的位置不像以往一直是相邻的,而是隔了很远,几乎算是分布于头等舱的两端。
而坐在另一端的纪尧,同样一如既往的没有休息。他拿着手机,看着上飞机前纪达发给他的信息发呆。
这人先是暗戳戳的询问了一下纪尧现在和叶祈远的关系,或许是最近看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书,又或许因为纪尧一直没有成效,纪达提供的方法变了个调调:“要不尝试下卖惨,以退为进,恳求他如果没有其他人的话,就尝试和你在一起之类的。”
握着手机,纪尧靠在靠垫上放空了眼神。
这句话也许对别人有效,但对叶祈远不会有用。不用尝试,纪尧便能猜到叶祈远的反应。青年会郑重又诚恳的拒绝他,也许还会对他说:“不行,尧哥,这样对你不公平。”
纪尧宁愿叶祈远能够混蛋一点,不会对别人的爱感到苦恼,永远不要明确拒绝他,肆无忌惮的享受着他的付出,这样至少能够让他顺着自己的心意对他好。
可是,他知道叶祈远不会,他会愧疚,会不安。多么善良,也多么残忍。
可惜,纪尧舍不得他有一丝一毫的不安。
放下手机,纪尧拉上薄毯,开始闭目养神。
其实事情并没有他想像的这样糟糕不是吗?他可以顺着叶祈远的心意远离,远远地看着他在这个世界上绽放光芒,时不时在有必要的时候帮点小忙,当然要偷偷的,不能被叶祈远发现。
至少这样,叶祈远便不会彻底的远离他,就算要远离,也会留给他一个能够反复回味的背影。
下了飞机,一路都没睡着的叶祈远有些疲惫,但还是强打起了精神。
早在上飞机前,严岱便通知了他,这次会有粉丝来接机。之前他生病回国的事是秘密,因此在粉丝眼里,这还是他离开华国几个月来第一次回家。
而且叶祈远还知道,这次因为《银河帝国》的宣传还有真人秀的一系列效应,时隔多年后沈睿再次公开了纪尧的行程,因此纪尧大批的粉丝也涌来了机场。
即使知道两人粉丝凑在一起,场面估计会异常壮观,但是等到真正见到的时候,叶祈远依旧被在场的人数吓了一跳。
两个机场通道处都人头攒动,叶祈远匆匆扫了一眼便看到了三辆武警车辆,在稍远的地方应该还有几辆。
严岱在叶祈远身后调笑:“你看,左边出口是纪尧的粉丝,右边是你的,你的粉丝人数也很可观了。”
但是还好,应该是提前知道有两位超火的演员的粉丝来接机,所以机场将现场布置的井井有条,两人的粉丝一边占了一个通道,其余通道留给其他赶时间行人。
可在两边通道相接的空地中,依旧乌压压的堆了一堆人,她们举着纪尧和叶祈远两人的立牌,一时之间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谁的粉丝。
这会儿严岱在感慨叶祈远的粉丝数量,叶祈远的一半心思却没在这个问题上。他转头看到了在自己身后下飞机的纪尧,着重扫了扫男人的眉眼。
纪尧的表情向来冻着,眉头也是习惯性微微皱起。一般一直维持着同样一个表情的人,很难让人捕捉到他的情绪。
但叶祈远就是知道,纪尧不怎么开心。准确来说,他这段时间都开心。
虽然在和别人交往的时候,叶祈远经常会开些玩笑来调节气氛,也很擅长哄人开心。但实际上他并不是把调节别人情绪当作己任的那种人,他很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绪,这些都是正常的,无需太过在意。
可偏偏他现在才发现,自己原来那么在意纪尧的心情。
虽然这人一直顶着张冰块脸,但叶祈远就是不想看到他他不开心。可是,他什么都知道,却什么都做不到。
一直等在机场的沈睿朝着纪尧迎了过来,一段时间不见,这位金牌经纪人似乎又胖了一圈。当然用沈睿的话来说,这是压力型肥胖。
几人一起往相邻的两个通道处走。
在他们身影一出现的时候,机场里就响起了激动的呼喊声。等到走到通道临近处时,叶祈远几人已经互相听不到对方说的话了。
沈睿这位被“另作他用”的经纪人,已经好几年没再处理过接机的各项事宜,这会儿一脸的如临大敌。他朝着叶祈远和严岱打手势,示意他们要从这边通道走了,就此分开。
但沈睿走过去后,纪尧却没立刻挪动脚步。
他抬起手腕,看了下时间。
然后,在吵杂的呼喊声中,叶祈远看到他朝自己动了动嘴唇。粉丝们叫他们名字的声音太过响亮,其实叶祈远完全没听到纪尧在说什么。
但是纪尧说的这句话,叶祈远已经非常熟悉。熟悉到他只看到表情,看纪尧的口型,便仿佛听到这个男人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。
他会说:“到时间了,别忘了好好吃饭。”
交代完这一句,纪尧才朝他点点头转身离去。
叶祈远站在他身后,迟迟没有动作。严岱原本以为他是在表示后辈对纪尧这位前辈的尊敬,但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叶祈远动脚步,他伸手拉了一下这人,才发现他这是在走神。
叶祈远很少在公众的场合走神,严岱又伸手拉了拉他,催促道,“想什么呢?粉丝都等着呢,走了。”
叶祈远这才回过神来。
刚刚听到纪尧那句话,他突然便想通了这些天来一直在困扰自己的问题。他还是在想纪尧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。
那句话并不是后面缺了半句要求,它是完整的,因为前面有个无声的前提:
“我爱你,所以你不想让我说的话,我可以不说,不想让我做的事,我也不会再做。”没有要求,因为我爱你。
这不是一句谈判,也不是一句道歉,而是一句表白,属于纪尧的表白。
叶祈远看向纪尧离开的通道,只看到男人高大的背影。
他在粉丝的簇拥下往前走着,很快便淹没在一众疯狂表达爱意的粉丝身影中,好像马上就要消失不见。
对于这一幕,叶祈远感觉很陌生。
因为他从来没有这样驻足观看过一个人的背影,但是这个时候,他的心脏却蓦然紧缩了一下,突然对纪尧感同身受。
他想,也许那天晚上看着自己沉默的离开帐篷时,纪尧是否也是自己现在的心情呢?
有些寂寞,有些说不出的难受,甚至还有些恐慌。
怎么办呢,他们还没有在一起,还没有完全进入彼此的生活,可他现在已经开始害怕对方的离开了。
在严岱的催促声中,叶祈远头也不抬的道了一声:“再等一下。”
然后他拿出了手机,手指微微颤抖,又异常坚定和平静的编辑了一条信息,发给了纪尧。
叶祈远冲动了。
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,他一直很冷静。因为没有人会为他的选择兜底,他只能谨慎又小心的踏出脚步,在生活中试探。如果一步踏错,对他来说可能就是万丈深渊。
但是现在,或许是因为纪尧那句话在他心里绕了太长时间,又或许是纪尧离开的背影太让他过难受。所以他忘了系统的存在,忘了各种顾虑。
发送那条信息之后,叶祈远回过神来,他想,一分钟,就等一分钟。
如果一分钟内纪尧没发现,那他就撤回。
可偏偏就那么巧,纪尧已经走过了大半个通道,粉丝的声音一直震天撼地,但纪尧依旧敏锐的听到了那声微弱到不能再微弱的信息提示音。
偏偏就那么巧,行走中从不看信息的纪尧,在这个时候拿出了手机。
叶祈远:尧哥,我喜欢你,我们在一起吧。
作者有话要说:是两章的量!
写到一半发现拦腰砍的话估计会很卡,所以努力一下写到这里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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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样的寂静中,叶祈远听到纪尧的声音低低的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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