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三章
唐曦坐在路边一家小快餐店里,叫店家送了十几份盒饭到市一医院给还在扫尾的警察,这才开始吃迟到的午饭。
肖雪已经把监控中嫌疑人的行动轨迹传了过来,顺便还有一份简单的资料。
砍人的叫张伟,是一名在建筑工地上负责刷墙的泥瓦工,当然,这种职业都没有正式的单位,通常都是哪个工地有活干就去哪儿,颠沛流离。不过张伟孝顺,又疼爱儿子,到哪都带着老母和儿子。六岁的儿子小雄因为先天性心脏病没有去幼儿园,他上工的时候,就由祖母带着孙子,直到老人车祸去世。张伟被折腾得精疲力竭,又要照顾儿子,已经两个月没有工作了。
唐曦吃了一口饭,暗自沉思。
难怪护士劝他去急诊的时候他不愿意,想来医药费是真的很紧张。
孩子的死是个悲剧,但这件事,并不是谁的错误,只是个不幸的事故,她相信,既然张伟没有在孩子死亡的时候当场发狂,那之后只要有人好好安慰,不去刺激他,或许他的人生还是能从头来过的。然而结局是一位敬业的护士失去了年轻的生命,伤者无数,而张伟同样要付出法律的代价。那个利用人心的阴暗面的家伙,不管是人是鬼,都不可原谅。
继续往下看,肖雪这边倒是把张伟的前妻也找了出来。从照片上看,女人依旧年轻漂亮,装扮时髦,和张伟放在一起,完全不可想象他们之前有过一段,看起来是生活还不错。
不过对唐曦来说,这些东西都可有可无,即便要走访,也是正式的警察去,轮不到她。
她想看到的是,菜刀的来源。
很快吃完饭,她顺着大街往前走,很快就找到了肖雪标记的一家中型超市。
站在门口,能看见超市里有两个警察在问话,她没有进门,从养魂珠里抽出来一点点阴气。
“秘术·溯本追源。”
阴气动了动,似乎很不情愿,又像是糊涂得不知道该往哪儿去,在原地转了好几圈,这才勉勉强强找了一个方向往前飘。
“是太淡了么。”唐曦微微皱眉。
可惜她来得还是晚了,而且一进医院就先抢救人质,擒拿嫌疑人,等把目光放到现场就更晚了,这还是运气好,要是再过一小时,这缕阴气完全散去,就真的找不到一丝痕迹了。
阴气选择的并不是超市方向,而是在肖雪给出的轨迹中完全没有画进去的路。
唐曦记得,那里再走就没路了。
从前的老城区虽然扩建了,但有些标志性的建筑却保存至今,比如鼓楼,比如城门,自然也少不了护城河。
唐曦跟着阴气走到护城河边,阴气又停了下来,仿佛犹豫不定。
左右看看,这个时间点,护城河边只有几个钓鱼者。
阳伞、椅子、高筒靴、水桶,一排十几根吊杆一字排开,那架势根本不像是休闲,更像是为了钓到鱼,或者可以去卖?反正她是从来不明白,这样钓鱼到底有什么趣味。
当然,最重要的是——
“大叔,这里禁止钓鱼哦。”唐曦走下台阶,指着护栏上的红色大字喊道。
带着鸭舌帽的男人看了她一眼,扭头不做声,显然没当回事。
他又不是不识字,当然知道护城河不允许钓鱼,但这地方也就是一早一晚有人巡逻,那么长的护城河,根本管不过来,住在附近的人天天在这里钓鱼,早就习惯了,法不责众么,这就和赶不尽的无证摊贩一样,城管来了就疯跑,城管一走就挪回来,城管也只能突击检查几次,抓到几个算几个,还能怎么办?又不能不干别的事就守在这儿了。
不止是他,附近几个钓鱼的人都听到了唐曦的喊声,不过谁也没动弹一下。
唐曦笑笑,又叹了口气,拿出证件戳到男人面前,微笑道:“警察巡检,如果不听劝……我可叫我的同事们过来了?”
男人一愣,目光停留在证件上,脸色被“重案组”三个字刺激得煞是精彩。
“哎,那边的大爷,您用的钓竿好像挺贵的吧?没收了也没关系吗?”唐曦向着河对岸喊道,顺手扬了扬手机,做出要打电话的动作。
这一下,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。
“警察小姐,抱歉抱歉,我马上走!”男人手忙脚乱地收拾阳伞折叠椅,一排钓竿,最后还不忘提上装了几条小鱼的水桶一溜烟跑了。
有人带头,再加上男人喊的“警察小姐”,到底是识相的人多,一个接一个地收拾东西离开了。
反正警察又不会天天巡检,明天再来呗。
没几分钟,护城河两岸空空荡荡,再没有人来打扰。
唐曦一声嗤笑,手指点了点阴气。
阴气转了几圈,似乎想过河,又有点迟疑。
就在这时,只听“哗啦”一声,河中心冒出一个脑袋来。
“……”唐曦无语,揉了揉太阳穴,无奈地喊道,“大叔,游泳也是禁止的。”
“你谁啊?”游泳者没好气,“多管闲事!”
“警察!你也想去派出所住几天?”唐曦晃晃证件。
游泳者一愣,也?
再一看,好么,刚才还在的钓鱼的人都跑了个精光,还真是警察!
“我我我,我马上上来,保证下次不犯!”游泳者连忙往岸边游。
然而,似乎是因为紧张,他的动作有些同手同脚,一个猛子扎得太深,就呛了一口水,在水里扑腾起来。
“喂!”唐曦也吓了一跳。
虽然在禁泳区游泳是违法的,但她也不能把人吓得淹出毛病来,见状赶紧解下护栏上挂着的急救游泳圈,用力往河心扔过去,“抓住!”
游泳者好几次才抓住游泳圈,把头探出水面,喘了一口气,喊道:“救命啊!”
“这不是救你了吗?以后记得别随便跑去河里游泳!”唐曦没好气地抓着绳子把人往岸边拉。
“不不不!”游泳者脸色惨白得像个鬼,死死抱着游泳圈,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,“死人!河里有死人啊!”
“哈?”唐曦愣住。
“我说水里有个死人!你快拉我上去,我我……我没力气了……”游泳者的表情已经快哭了。
唐曦皱了皱眉,一手抓着绳子,一手翻出手机。
至于河里那个……这不是抱游泳圈抱得挺紧嘛,沉不下去的,不着急,正好长长记性,以后别随便游泳。
十五分钟后,重案组成员从市一医院赶到护城河边,有条不紊地拉起了警戒线,又找来专业的打捞队,按照那个倒霉的游泳者指的位置开始打捞尸体。
“叫什么名字,干什么的?”
“丁鹏,开网店的。”
“怎么发现的尸体?”
“我……我游泳来着……”
没管一边录口供的事,唐曦站在护城河边,盯着那一缕还在原地打转的阴气思索。
这是……想下水的意思?果然和河里的尸体有关吗?
“有发现?”楚离走过来。
“嗯,一会儿就知道了。”唐曦看着河心打捞的小船,有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果然,船上的人似乎遇到了什么问题,几个人聚在一起商议起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楚离喊道。
“楚队,尸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拉不上来!”打捞队员回道,“稍等,我们让蛙人下去看看,把卡住尸体的东西排除掉!”
“尽快!”楚离道。
“你觉得是什么?”唐曦问道。
“石头吧?”楚离并不意外,“如果是谋杀的,为了不让尸体浮起来,绑上石头水泥什么的很常见,我还见过有人把死者肚子剖开,往里头填满砖头重新缝合,再扔进河里的。”
“我刚吃过饭。”唐曦脸色一黑。然而,隔了一会儿,她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,“那个案子,凶手是外科医生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楚离奇怪地看了她一眼,答道,“是缝纫女工。”
“……”唐曦无言以对。
“噗通!”船上一个队员已经穿上潜水服跳了下去。
“我觉得,这次不是石头。”唐曦道。
楚离一怔,知道她这个“石头”包括了其他能代替石头的重物,不觉道:“难道是被鬼压住了?”
“记得清溪峡的女尸吗?”唐曦忽然道。
楚离神色一凛,目光落在河心,许久没说话。
“怨气深重,尸体重逾千斤,浮不起来的。”唐曦悠然道。
“我没看见有鬼。”楚离道。
“嗯,藏得挺好的。”唐曦点头,“灵力枪,带了吧?”
楚离点头。
医院有安检门,所以他早上出门时未免麻烦,没带配枪手铐,不过灵力枪轻便小巧,又是陶瓷打造的,他倒是习惯性地揣在身上。
“啊,万一有事用第一把。”唐曦提醒了一句,“上次借给裴清致过的那把,我为了对付控火的苗红,转化成了水属性灵力,用来打水鬼就不太好使了。”
“了解。”楚离应道。
说话间,蛙人已经浮出水面,和船上的人交流一阵,慢慢靠岸。
“怎么样?”楚离和唐曦迎了上去。
蛙人扯下头套,也是个挺帅气的小伙子,一脸疑惑道:“我就奇了怪了,明明上下左右都检查了,绝对没有任何重物,也没有被卡住勾住,但就是拉不起来,就像是长在了河床上似的。”
“肚子里呢?”旁边的大杨下意识地问了一句。
蛙人小伙脸色一绿,苦笑道:“我也听说过那个案子,所以特地按了尸体的胸腹部,没感觉到异常。对了,尸体基本没有腐败,也没有出现巨人观,初步印象死亡时间应该很短,可能就是昨天到今天。”
楚离和唐曦对望了一眼,没说话。
“楚队,我们再想想办法。”打捞队的队长有些抱歉地说道。
“辛苦了。”楚离也说不出“尸体可能是被鬼压了所以你们怎么想办法都捞不上来的”这种话,只能点点头,想着还是回头打个电话给上面下指令收队比较好。
“哎,会不会是中邪了呀?”一个队员忽然说道,“以前我听叔爷爷说过,捞不起来的尸体都是有冤情在身的,不为他雪冤是捞不起来的。不然去弄点朱砂黄符什么的烧烧看……”
“闭嘴!都什么年代了还封建迷信。”队长没好气地训斥。
“我就缓解一下气氛。”那队员缩了缩脑袋,讪讪地笑了笑,似乎也觉得很不靠谱。
“总之,先休息一下吧。”楚离道。
“好,我让人再送几套潜水服过来,多下去几个人看看。”队长爽快地点头。
“你看着点,我要下去看看。”唐曦低声道。
“要潜水服吗?”楚离问道。
唐曦转过头,目光幽幽地盯着他。
“干嘛?”楚离被她看得头皮发麻。
“你觉得,穿着那种全封闭式的潜水服能打架?”唐曦无语。
“自己小心。”楚离扶额。
“知道了,我明天还有事,今天必须把这事解决了!”唐曦咬牙切齿。
楚离愕然。
有事?什么事?和裴清致约会?哦不……是去看车。但两个人单独出门难道还不算约会么!
为了约会一天办完案子,这么拼,你是多想约会?
和裴清致?
果然觉得手有点痒。
“走了。”唐曦挥挥手,把装着手机的外套给他拿着,让芍药给自己下了个幻术,轻巧地跳进河里。
游泳,她会是会,但并不精通,顶多就是狗刨两下。然而她是最强的天师,灵力转化内息,起码能在水下呆一两个小时,那会不会游泳也就不是什么问题了。
让自己沉底,从河床一步步走过去就行。
护城河是一条人工河,河床没有坡度,只是年份久了,不免有一层淤泥,踩上去有些不着力。
河水不算太深,大约三米,今天阳光好,水下隐约还是有光线的。
唐曦走到大约河中间的位置,果然看见了那具尸体。
那是个女人,看起来还栩栩如生,大约二十多岁年纪,容貌端丽,还残留着化过妆的痕迹,一头黑色的长发像是水藻一般在水里飘摇。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吊带连衣裙,光着脚,全身上下的饰物就只有脖子上的银色项链,坠子是一个十字架,中间镶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。
唐曦绕着尸体走了一圈,蹲下身,脑中回想着苏晚意说过的验尸时的要点开始检查。
没有血迹,没有明显外伤,甚至没有挣扎伤。
唐曦忍不住皱起了眉。
这尸体,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。
无论是谋杀还是自杀,就算灌了一瓶安眠药,可只要是活着被丢进河水里就是要呼吸的,本能就会挣扎,皮肤起码会被河底的砂子碎石刮伤,指甲里也应该有淤泥残留,而这具尸体却太干净,太唯美了。
当然,如果是死后抛尸……唐曦有点拿不准。
安乐|死是不被允许的,而只要是死,都不会舒服,虽然没有外伤的杀人方法不少,可尸体的表情也不该这么平静。
更诡异的是,这么平静祥和的表情下,怨气却大得尸体都浮不起来?
这是个驳论。
正沉思着,忽然间,耳边传来一声“闪开”。
唐曦一愣,但身体已经习惯性地挪了一步。
是云栖的声音,所以她的本能比意识听从得更快。
一道水流从脸颊边擦过去,如果她没动,就是对着脑袋来的。
唐曦猛地回头,却没看见什么,连个魂体都没有,然而被攻击了却是事实。
“攻击出现之前,我都没发现从哪里来的。”云栖的声音在脑袋中响起。
“你没事?不是说稳固力量?”唐曦回道。
“又不是闭死关。”云栖一声低笑。
“行吧,我试试先把尸体弄上去。”唐曦叹气。
验尸什么的,她不擅长啊,还是交给专业的来吧。
下一刻,又是三道水流从三个方向而来。
这回唐曦有了防备,脚尖一点,顺着河水往后飘了几尺躲过去。
不需要她下令,一道金色的光线以手串为起点,刺入河水,延伸向远方。
唐曦一声冷笑,手指按在金线上——
“哎,好多鱼!”刚刚赶到的苏晚意还没来得及问尸体在哪儿,指着河面惊呼起来。
只见河面上浮起来几十条各种种类的鱼,大大小小,一条条肚子翻白,很是壮观。
“河水不会有毒吧?”打捞队长吓了一跳,赶紧问刚才下水的蛙人,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“没有啊。”蛙人小伙一脸迷惑。
“这个……不像是被毒的……”还是丁鹏小声说了一句,“我之前在水库那边看见有人电鱼,就是这样子,不过这电量看起来不大,鱼没死,就是被电麻了,过会儿就恢复了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哪来的电?河里有死人,这么多警察在,难不成还有人敢顶风作案偷偷电鱼?
楚离一脸的难以言喻。
电,是天雷符吧?在水里用天雷符,是觉得自己不会一起触电?
“那边!”唐曦一个缩地成寸,向着金线指引的方向追过去。
要说之前,在河里扔雷符那真是找死,别说自己会触电,一张符下去河里的鱼虾生物就要死光了,未免有干天和。但有了云栖就不同,云栖的指引弦不仅仅是告诉她目标所在,弦本身就是一个把她和猎物联系到一起的媒介,她的力量通过指引弦传导,可以做到%的凝聚,确保打在目标身上。而散开的那%,顶多把小鱼小虾什么的电晕一会儿。
从岸上的人看来,河面只是迅速划过一条水线,除了一直注意动静的楚离,谁也没察觉。
“站住!”唐曦又是一道天雷符扔过去。
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全部力量的感觉真是太好了!
前面的影子万万没想到一个人类居然敢在水下使用天雷符,一朝失手,逃窜得更快了。
那金色的琴弦仿佛如影随形,无论它跑到哪里,立刻又会追上来。
云栖冷笑,一直躲着也罢了,既然已经暴露了行迹,在他面前,还想缩回壳里去?做梦!
一人一鬼的速度都极快,然而护城河本是一个环形,绕过一周后,依旧会回到原处——本来应该是这样。
“云栖,按照这个速度,我们应该已经绕了两周了吧?”唐曦忽然问道。
“嗯。”云栖只应了一声。
“刚才的尸体呢?”唐曦下意识问道。
“无限回廊。”云栖只回答了四个字。
“好烦。”唐曦一点就通,但心情就更不好了。
比起这种一听就麻烦的东西,她果然还是更喜欢把敌人揪出来,痛快揍一顿。
“芍药,破镜!”唐曦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我尽量,需要时间。”芍药的声音有些急促。
无限回廊也是幻境的一种,扭曲了空间和距离,让人感觉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,实际上一直在原地打转。幻境果然还是需要幻境的专家来破解,而唐曦——
“再说一遍,站住!”唐曦狠狠地砸了两道天雷符过去。
既然这里是无限回廊,那她也不用留力以免真的电死河里的鱼虾贝,可以全力施为。
所以说,福兮祸所依,谁知道呢。
奔逃的影子显然就是没想到她刚才居然还不是全力的,被天雷符炸得全身一麻,本就勉强凝聚在一起的身影像是一团水球般炸了开来。
一瞬间,强烈的阴气充满整个空间。
“这世道如此不公,凭什么我这么凄惨?”
“你骗我,你也想骗我?杀了你……绝对要杀了你!”
“是你该死!你们都该死!全都该死!”
“啊啊啊啊~去死啊!都去死啊!”
“…………”
无数凄厉的哀嚎怒吼涌进脑海。
唐曦眼前一暗,闭了闭眼,再次睁开,一双银色的鬼瞳锋利如刀。
“都滚!”
强大的灵力以她的身体为中心爆开,鬼哭狼嚎为之一清,汹涌的阴气如潮水般消退。
“找到了!”芍药一声欢呼。
借着唐曦灵爆的威力,芍药终于抓到了无限回廊的一丝破绽。
“轰!”护城河的水浪激起七八米高,倒卷上岸,将这一带正在搜寻物证的警察们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。
“这又是怎么了?”苏晚意目瞪口呆,“电完了之后还埋了炸|药吗?”
楚离扶额。
都说了小心了,这么大动静,都够得上上社会新闻的头条了。
他倒是不担心唐曦打架会输给一只水鬼,但是善后很麻烦的好不好?
要不让谢长安给在场所有人来个集体失忆算了!
不过——
“这不会是……小曦干的吧?”苏晚意凑近来,小声说道。
楚离抬头,看了她一会儿才道:“大概是打扰她约会的怨念。”
“啊?”苏晚意目瞪口呆。
作者有话要说:感谢在2021-02-2023:46:39~2021-02-2123:55: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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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雪已经把监控中嫌疑人的行动轨迹传了过来,顺便还有一份简单的资料。
砍人的叫张伟,是一名在建筑工地上负责刷墙的泥瓦工,当然,这种职业都没有正式的单位,通常都是哪个工地有活干就去哪儿,颠沛流离。不过张伟孝顺,又疼爱儿子,到哪都带着老母和儿子。六岁的儿子小雄因为先天性心脏病没有去幼儿园,他上工的时候,就由祖母带着孙子,直到老人车祸去世。张伟被折腾得精疲力竭,又要照顾儿子,已经两个月没有工作了。
唐曦吃了一口饭,暗自沉思。
难怪护士劝他去急诊的时候他不愿意,想来医药费是真的很紧张。
孩子的死是个悲剧,但这件事,并不是谁的错误,只是个不幸的事故,她相信,既然张伟没有在孩子死亡的时候当场发狂,那之后只要有人好好安慰,不去刺激他,或许他的人生还是能从头来过的。然而结局是一位敬业的护士失去了年轻的生命,伤者无数,而张伟同样要付出法律的代价。那个利用人心的阴暗面的家伙,不管是人是鬼,都不可原谅。
继续往下看,肖雪这边倒是把张伟的前妻也找了出来。从照片上看,女人依旧年轻漂亮,装扮时髦,和张伟放在一起,完全不可想象他们之前有过一段,看起来是生活还不错。
不过对唐曦来说,这些东西都可有可无,即便要走访,也是正式的警察去,轮不到她。
她想看到的是,菜刀的来源。
很快吃完饭,她顺着大街往前走,很快就找到了肖雪标记的一家中型超市。
站在门口,能看见超市里有两个警察在问话,她没有进门,从养魂珠里抽出来一点点阴气。
“秘术·溯本追源。”
阴气动了动,似乎很不情愿,又像是糊涂得不知道该往哪儿去,在原地转了好几圈,这才勉勉强强找了一个方向往前飘。
“是太淡了么。”唐曦微微皱眉。
可惜她来得还是晚了,而且一进医院就先抢救人质,擒拿嫌疑人,等把目光放到现场就更晚了,这还是运气好,要是再过一小时,这缕阴气完全散去,就真的找不到一丝痕迹了。
阴气选择的并不是超市方向,而是在肖雪给出的轨迹中完全没有画进去的路。
唐曦记得,那里再走就没路了。
从前的老城区虽然扩建了,但有些标志性的建筑却保存至今,比如鼓楼,比如城门,自然也少不了护城河。
唐曦跟着阴气走到护城河边,阴气又停了下来,仿佛犹豫不定。
左右看看,这个时间点,护城河边只有几个钓鱼者。
阳伞、椅子、高筒靴、水桶,一排十几根吊杆一字排开,那架势根本不像是休闲,更像是为了钓到鱼,或者可以去卖?反正她是从来不明白,这样钓鱼到底有什么趣味。
当然,最重要的是——
“大叔,这里禁止钓鱼哦。”唐曦走下台阶,指着护栏上的红色大字喊道。
带着鸭舌帽的男人看了她一眼,扭头不做声,显然没当回事。
他又不是不识字,当然知道护城河不允许钓鱼,但这地方也就是一早一晚有人巡逻,那么长的护城河,根本管不过来,住在附近的人天天在这里钓鱼,早就习惯了,法不责众么,这就和赶不尽的无证摊贩一样,城管来了就疯跑,城管一走就挪回来,城管也只能突击检查几次,抓到几个算几个,还能怎么办?又不能不干别的事就守在这儿了。
不止是他,附近几个钓鱼的人都听到了唐曦的喊声,不过谁也没动弹一下。
唐曦笑笑,又叹了口气,拿出证件戳到男人面前,微笑道:“警察巡检,如果不听劝……我可叫我的同事们过来了?”
男人一愣,目光停留在证件上,脸色被“重案组”三个字刺激得煞是精彩。
“哎,那边的大爷,您用的钓竿好像挺贵的吧?没收了也没关系吗?”唐曦向着河对岸喊道,顺手扬了扬手机,做出要打电话的动作。
这一下,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。
“警察小姐,抱歉抱歉,我马上走!”男人手忙脚乱地收拾阳伞折叠椅,一排钓竿,最后还不忘提上装了几条小鱼的水桶一溜烟跑了。
有人带头,再加上男人喊的“警察小姐”,到底是识相的人多,一个接一个地收拾东西离开了。
反正警察又不会天天巡检,明天再来呗。
没几分钟,护城河两岸空空荡荡,再没有人来打扰。
唐曦一声嗤笑,手指点了点阴气。
阴气转了几圈,似乎想过河,又有点迟疑。
就在这时,只听“哗啦”一声,河中心冒出一个脑袋来。
“……”唐曦无语,揉了揉太阳穴,无奈地喊道,“大叔,游泳也是禁止的。”
“你谁啊?”游泳者没好气,“多管闲事!”
“警察!你也想去派出所住几天?”唐曦晃晃证件。
游泳者一愣,也?
再一看,好么,刚才还在的钓鱼的人都跑了个精光,还真是警察!
“我我我,我马上上来,保证下次不犯!”游泳者连忙往岸边游。
然而,似乎是因为紧张,他的动作有些同手同脚,一个猛子扎得太深,就呛了一口水,在水里扑腾起来。
“喂!”唐曦也吓了一跳。
虽然在禁泳区游泳是违法的,但她也不能把人吓得淹出毛病来,见状赶紧解下护栏上挂着的急救游泳圈,用力往河心扔过去,“抓住!”
游泳者好几次才抓住游泳圈,把头探出水面,喘了一口气,喊道:“救命啊!”
“这不是救你了吗?以后记得别随便跑去河里游泳!”唐曦没好气地抓着绳子把人往岸边拉。
“不不不!”游泳者脸色惨白得像个鬼,死死抱着游泳圈,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,“死人!河里有死人啊!”
“哈?”唐曦愣住。
“我说水里有个死人!你快拉我上去,我我……我没力气了……”游泳者的表情已经快哭了。
唐曦皱了皱眉,一手抓着绳子,一手翻出手机。
至于河里那个……这不是抱游泳圈抱得挺紧嘛,沉不下去的,不着急,正好长长记性,以后别随便游泳。
十五分钟后,重案组成员从市一医院赶到护城河边,有条不紊地拉起了警戒线,又找来专业的打捞队,按照那个倒霉的游泳者指的位置开始打捞尸体。
“叫什么名字,干什么的?”
“丁鹏,开网店的。”
“怎么发现的尸体?”
“我……我游泳来着……”
没管一边录口供的事,唐曦站在护城河边,盯着那一缕还在原地打转的阴气思索。
这是……想下水的意思?果然和河里的尸体有关吗?
“有发现?”楚离走过来。
“嗯,一会儿就知道了。”唐曦看着河心打捞的小船,有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果然,船上的人似乎遇到了什么问题,几个人聚在一起商议起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楚离喊道。
“楚队,尸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拉不上来!”打捞队员回道,“稍等,我们让蛙人下去看看,把卡住尸体的东西排除掉!”
“尽快!”楚离道。
“你觉得是什么?”唐曦问道。
“石头吧?”楚离并不意外,“如果是谋杀的,为了不让尸体浮起来,绑上石头水泥什么的很常见,我还见过有人把死者肚子剖开,往里头填满砖头重新缝合,再扔进河里的。”
“我刚吃过饭。”唐曦脸色一黑。然而,隔了一会儿,她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,“那个案子,凶手是外科医生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楚离奇怪地看了她一眼,答道,“是缝纫女工。”
“……”唐曦无言以对。
“噗通!”船上一个队员已经穿上潜水服跳了下去。
“我觉得,这次不是石头。”唐曦道。
楚离一怔,知道她这个“石头”包括了其他能代替石头的重物,不觉道:“难道是被鬼压住了?”
“记得清溪峡的女尸吗?”唐曦忽然道。
楚离神色一凛,目光落在河心,许久没说话。
“怨气深重,尸体重逾千斤,浮不起来的。”唐曦悠然道。
“我没看见有鬼。”楚离道。
“嗯,藏得挺好的。”唐曦点头,“灵力枪,带了吧?”
楚离点头。
医院有安检门,所以他早上出门时未免麻烦,没带配枪手铐,不过灵力枪轻便小巧,又是陶瓷打造的,他倒是习惯性地揣在身上。
“啊,万一有事用第一把。”唐曦提醒了一句,“上次借给裴清致过的那把,我为了对付控火的苗红,转化成了水属性灵力,用来打水鬼就不太好使了。”
“了解。”楚离应道。
说话间,蛙人已经浮出水面,和船上的人交流一阵,慢慢靠岸。
“怎么样?”楚离和唐曦迎了上去。
蛙人扯下头套,也是个挺帅气的小伙子,一脸疑惑道:“我就奇了怪了,明明上下左右都检查了,绝对没有任何重物,也没有被卡住勾住,但就是拉不起来,就像是长在了河床上似的。”
“肚子里呢?”旁边的大杨下意识地问了一句。
蛙人小伙脸色一绿,苦笑道:“我也听说过那个案子,所以特地按了尸体的胸腹部,没感觉到异常。对了,尸体基本没有腐败,也没有出现巨人观,初步印象死亡时间应该很短,可能就是昨天到今天。”
楚离和唐曦对望了一眼,没说话。
“楚队,我们再想想办法。”打捞队的队长有些抱歉地说道。
“辛苦了。”楚离也说不出“尸体可能是被鬼压了所以你们怎么想办法都捞不上来的”这种话,只能点点头,想着还是回头打个电话给上面下指令收队比较好。
“哎,会不会是中邪了呀?”一个队员忽然说道,“以前我听叔爷爷说过,捞不起来的尸体都是有冤情在身的,不为他雪冤是捞不起来的。不然去弄点朱砂黄符什么的烧烧看……”
“闭嘴!都什么年代了还封建迷信。”队长没好气地训斥。
“我就缓解一下气氛。”那队员缩了缩脑袋,讪讪地笑了笑,似乎也觉得很不靠谱。
“总之,先休息一下吧。”楚离道。
“好,我让人再送几套潜水服过来,多下去几个人看看。”队长爽快地点头。
“你看着点,我要下去看看。”唐曦低声道。
“要潜水服吗?”楚离问道。
唐曦转过头,目光幽幽地盯着他。
“干嘛?”楚离被她看得头皮发麻。
“你觉得,穿着那种全封闭式的潜水服能打架?”唐曦无语。
“自己小心。”楚离扶额。
“知道了,我明天还有事,今天必须把这事解决了!”唐曦咬牙切齿。
楚离愕然。
有事?什么事?和裴清致约会?哦不……是去看车。但两个人单独出门难道还不算约会么!
为了约会一天办完案子,这么拼,你是多想约会?
和裴清致?
果然觉得手有点痒。
“走了。”唐曦挥挥手,把装着手机的外套给他拿着,让芍药给自己下了个幻术,轻巧地跳进河里。
游泳,她会是会,但并不精通,顶多就是狗刨两下。然而她是最强的天师,灵力转化内息,起码能在水下呆一两个小时,那会不会游泳也就不是什么问题了。
让自己沉底,从河床一步步走过去就行。
护城河是一条人工河,河床没有坡度,只是年份久了,不免有一层淤泥,踩上去有些不着力。
河水不算太深,大约三米,今天阳光好,水下隐约还是有光线的。
唐曦走到大约河中间的位置,果然看见了那具尸体。
那是个女人,看起来还栩栩如生,大约二十多岁年纪,容貌端丽,还残留着化过妆的痕迹,一头黑色的长发像是水藻一般在水里飘摇。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吊带连衣裙,光着脚,全身上下的饰物就只有脖子上的银色项链,坠子是一个十字架,中间镶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。
唐曦绕着尸体走了一圈,蹲下身,脑中回想着苏晚意说过的验尸时的要点开始检查。
没有血迹,没有明显外伤,甚至没有挣扎伤。
唐曦忍不住皱起了眉。
这尸体,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。
无论是谋杀还是自杀,就算灌了一瓶安眠药,可只要是活着被丢进河水里就是要呼吸的,本能就会挣扎,皮肤起码会被河底的砂子碎石刮伤,指甲里也应该有淤泥残留,而这具尸体却太干净,太唯美了。
当然,如果是死后抛尸……唐曦有点拿不准。
安乐|死是不被允许的,而只要是死,都不会舒服,虽然没有外伤的杀人方法不少,可尸体的表情也不该这么平静。
更诡异的是,这么平静祥和的表情下,怨气却大得尸体都浮不起来?
这是个驳论。
正沉思着,忽然间,耳边传来一声“闪开”。
唐曦一愣,但身体已经习惯性地挪了一步。
是云栖的声音,所以她的本能比意识听从得更快。
一道水流从脸颊边擦过去,如果她没动,就是对着脑袋来的。
唐曦猛地回头,却没看见什么,连个魂体都没有,然而被攻击了却是事实。
“攻击出现之前,我都没发现从哪里来的。”云栖的声音在脑袋中响起。
“你没事?不是说稳固力量?”唐曦回道。
“又不是闭死关。”云栖一声低笑。
“行吧,我试试先把尸体弄上去。”唐曦叹气。
验尸什么的,她不擅长啊,还是交给专业的来吧。
下一刻,又是三道水流从三个方向而来。
这回唐曦有了防备,脚尖一点,顺着河水往后飘了几尺躲过去。
不需要她下令,一道金色的光线以手串为起点,刺入河水,延伸向远方。
唐曦一声冷笑,手指按在金线上——
“哎,好多鱼!”刚刚赶到的苏晚意还没来得及问尸体在哪儿,指着河面惊呼起来。
只见河面上浮起来几十条各种种类的鱼,大大小小,一条条肚子翻白,很是壮观。
“河水不会有毒吧?”打捞队长吓了一跳,赶紧问刚才下水的蛙人,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“没有啊。”蛙人小伙一脸迷惑。
“这个……不像是被毒的……”还是丁鹏小声说了一句,“我之前在水库那边看见有人电鱼,就是这样子,不过这电量看起来不大,鱼没死,就是被电麻了,过会儿就恢复了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哪来的电?河里有死人,这么多警察在,难不成还有人敢顶风作案偷偷电鱼?
楚离一脸的难以言喻。
电,是天雷符吧?在水里用天雷符,是觉得自己不会一起触电?
“那边!”唐曦一个缩地成寸,向着金线指引的方向追过去。
要说之前,在河里扔雷符那真是找死,别说自己会触电,一张符下去河里的鱼虾生物就要死光了,未免有干天和。但有了云栖就不同,云栖的指引弦不仅仅是告诉她目标所在,弦本身就是一个把她和猎物联系到一起的媒介,她的力量通过指引弦传导,可以做到%的凝聚,确保打在目标身上。而散开的那%,顶多把小鱼小虾什么的电晕一会儿。
从岸上的人看来,河面只是迅速划过一条水线,除了一直注意动静的楚离,谁也没察觉。
“站住!”唐曦又是一道天雷符扔过去。
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全部力量的感觉真是太好了!
前面的影子万万没想到一个人类居然敢在水下使用天雷符,一朝失手,逃窜得更快了。
那金色的琴弦仿佛如影随形,无论它跑到哪里,立刻又会追上来。
云栖冷笑,一直躲着也罢了,既然已经暴露了行迹,在他面前,还想缩回壳里去?做梦!
一人一鬼的速度都极快,然而护城河本是一个环形,绕过一周后,依旧会回到原处——本来应该是这样。
“云栖,按照这个速度,我们应该已经绕了两周了吧?”唐曦忽然问道。
“嗯。”云栖只应了一声。
“刚才的尸体呢?”唐曦下意识问道。
“无限回廊。”云栖只回答了四个字。
“好烦。”唐曦一点就通,但心情就更不好了。
比起这种一听就麻烦的东西,她果然还是更喜欢把敌人揪出来,痛快揍一顿。
“芍药,破镜!”唐曦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我尽量,需要时间。”芍药的声音有些急促。
无限回廊也是幻境的一种,扭曲了空间和距离,让人感觉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,实际上一直在原地打转。幻境果然还是需要幻境的专家来破解,而唐曦——
“再说一遍,站住!”唐曦狠狠地砸了两道天雷符过去。
既然这里是无限回廊,那她也不用留力以免真的电死河里的鱼虾贝,可以全力施为。
所以说,福兮祸所依,谁知道呢。
奔逃的影子显然就是没想到她刚才居然还不是全力的,被天雷符炸得全身一麻,本就勉强凝聚在一起的身影像是一团水球般炸了开来。
一瞬间,强烈的阴气充满整个空间。
“这世道如此不公,凭什么我这么凄惨?”
“你骗我,你也想骗我?杀了你……绝对要杀了你!”
“是你该死!你们都该死!全都该死!”
“啊啊啊啊~去死啊!都去死啊!”
“…………”
无数凄厉的哀嚎怒吼涌进脑海。
唐曦眼前一暗,闭了闭眼,再次睁开,一双银色的鬼瞳锋利如刀。
“都滚!”
强大的灵力以她的身体为中心爆开,鬼哭狼嚎为之一清,汹涌的阴气如潮水般消退。
“找到了!”芍药一声欢呼。
借着唐曦灵爆的威力,芍药终于抓到了无限回廊的一丝破绽。
“轰!”护城河的水浪激起七八米高,倒卷上岸,将这一带正在搜寻物证的警察们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。
“这又是怎么了?”苏晚意目瞪口呆,“电完了之后还埋了炸|药吗?”
楚离扶额。
都说了小心了,这么大动静,都够得上上社会新闻的头条了。
他倒是不担心唐曦打架会输给一只水鬼,但是善后很麻烦的好不好?
要不让谢长安给在场所有人来个集体失忆算了!
不过——
“这不会是……小曦干的吧?”苏晚意凑近来,小声说道。
楚离抬头,看了她一会儿才道:“大概是打扰她约会的怨念。”
“啊?”苏晚意目瞪口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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