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第 58 章
不管沉香怎么连哄带骗,云珩坐在那里,说什么也不张嘴,此时就想听他喊一声舅舅。
眼看他俩即将吵起来,杨戬这才转过身,皱起眉头,看了看云珩,又看一样沉香。
两个人还在僵持着,沉香说:“你快把汤喝了,这羊肉汤味道特别鲜美。”
云珩也闻到了,羊肉汤确实很香,但他仍旧不为所动:“你先叫我就舅舅。”
沉香转过头去看向杨戬,本想向他求助,哪知道杨戬却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:“没错,他也是舅舅,你的小表舅。”
“!!!”
听到杨戬的话,云珩激动得一个翻身就站在了凳子上:“你看你看,连表哥都说了,我也是舅舅,快叫!”
“额……”沉香看着他,小家伙站在凳子上还没有他高,面对这么一个三岁小娃娃,那一声舅舅,他实在叫不出口。
于是,他开始支支吾吾的企图把这个话题岔开。眼角余光看到桌上的汤碗,赶紧端起来:“汤快凉了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云珩看着那碗肉香浓郁的羊肉汤,果然动摇了: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!”沉香赶紧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汤喂到他嘴边,“你快尝尝。”
云珩仍是不肯张嘴:“可是,你还没有叫我舅舅。”
沉香哄他:“你先把汤喝完,喝完我就……我就叫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!”
听到他这么说,云珩就放下心来,张开嘴乖乖喝汤:“你喂我。”
“好,我喂你。”沉香拉着他坐好,细心的一勺一勺把汤送到他唇边,小家伙只要张嘴就行。时不时还要给他擦擦嘴。说他俩是舅甥关系,乍一看也不知道谁是外甥,谁是舅舅。
眼看汤碗见了底,云珩又从凳子上蹦了起来,拉着沉香兴奋得直嚷嚷:“我喝完啦,叫舅舅,叫舅舅!”
沉香本以为,他喝完了汤,就该把这事儿给忘了。哪知道小家伙记性这么好,还记着呢。
“要不……再来一碗?”
“不要不要!”云珩从凳子上纵身一跃,跳到了他的怀里,“说好了我把汤喝完,你就叫舅舅,不许耍赖。”
沉香抱着他,含含糊糊的喊了一声,连嘴都没长开,十分敷衍。
云珩捧着他的脸:“我没听清,再叫一声!”
“舅舅……”
“啊?”
“舅舅!”
沉香闭着眼豁出去,掷地有声的喊了这么一句。不但云珩愣住了,就连站在窗边思考问题的杨戬也被他的声音惊扰,转过身来看着看着他俩:“吃完了?吃完了就走吧。”
沉香却说:“舅舅你还没有吃呢。”
云珩说:“我表哥不吃吃饭。”
沉香顺口问道:“不吃饭吃什么?”
云珩想了想,师父曾经提起过一个词:“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。”
沉香笑着摸摸他的脑袋,把这句话给他补充完整:“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,肌肤若冰雪,淖约若处子。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。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其神凝,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。吾以是狂而不信也。”“没错,”云珩给他鼓掌,“就是这一段。”
“这是庄子的《逍遥游》。”说到这里,沉香又看了一眼杨戬,突然感觉这段话描述的神人,似乎有了具体的样子。
云珩却舍不得走,指着桌上剩下的食物:“我要把这些都带走!”
杨戬摸摸他的肚皮:“你还没吃饱?”
云珩摇摇头:“我想带给大白尝尝,他肯定会喜欢的。”
此时,在杨戬衣袖中,遭受了一晚上闻得到香味,却吃不到美食折磨的哮天犬,感动得一塌糊涂。
吃了晚饭回到房间,沉香开始收拾自己的行礼。
他也没什么行礼,一两身换洗衣服,一些随身用品,剩下的全是书。
云珩问他:“你怎么带这么多书出门呀?”
沉香说:“我是来上京赶考的,不带书带什么?”
云珩坐在他旁边,一本一本的翻:“这些书你都读过了吗?”
沉香理所当然的答道:“自然是读过了,还不止读了一遍。”
云珩忽然举起手里的书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:“笨蛋!”
沉香指着自己的鼻子:“你说我笨蛋?”
云珩一脸真诚的看着他:“对呀,你也是个漂亮的笨蛋!”
沉香颇不服气:“我才不是笨蛋,书院的夫子都夸我天资聪颖,勤勉好学,是我们这一届上京赶考的同窗之中,最有希望高中的。”
杨戬坐在桌边饮茶,听到他这么说,眼角便浮现出一丝笑意。
既然书院的夫子都这么夸了,他这个外甥还是挺不错的嘛,没有给他们杨家丢脸。
云珩却说:“这些书,你不止读了一遍,怎么还没记住?”
沉香一愣:“谁说我没记住?”
云珩又说:“记住了你还背这么多书出门。”
“额……”
沉香竟然无言以对,这小家伙说得似乎也有几分道理。
还是桌旁的杨戬替他解了围:“这叫温故而知新。”
沉香点头:“对对,温故而知新。”
他又看一眼云珩:“再说了,这世上有多少人能过目不忘,看一遍就能全部记住。”
云珩骄傲的扬起下巴:“我呀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沉香思忖片刻,“我要考考你。”
云珩坐在床边,两条腿悬在床沿外面,悠闲的晃来晃去:“那你考吧。”
“前几日在马车上,你读过一段《论语》,还记得是什么吗?”
云珩想也没想,就回答道:“子夏曰:‘博学而笃志,切问而近思,仁在其中矣’。”
停顿片刻又补充道:“意思是子夏说博览群书并广泛学习,还要坚守自己的志向,诚恳地提问,多多思考当下的事,便能体会出其中的仁德。”
“!!!”
沉香惊讶的看着他,别说原文,就连后面的解释也一字不差。
沉香随便拿起一本《大学》,指着其中一段,让他读了一遍,又合上书本,叫他把刚才那一段背出来。
云珩脱口而出:“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,上老老而民兴孝;上长长而民兴弟;上恤孤而民不倍。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。所恶于上毋以使下;所恶于下毋以事上;所恶于前毋以先后;所恶于后毋以从前;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;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。此之谓絜矩之道。”
“啊!!!”
沉香看得目瞪口呆,这其实是两段内容,他刚才只让云珩读了上面一段内容,还特别贴心的多给了他一点时间,让他记忆。
期间,云珩还问他“絜矩之道”的“絜”怎么读,没想到,就这么一点时间,他竟然把下面那段也一起背了下来。
沉香放下书本,握着他的肩膀:“珩儿,你太厉害了!”
云珩纠正他:“叫舅舅,小舅舅。”
沉香从善如流的改了口:“小舅舅,你简直就是个神童!”
云珩继续纠正他:“我是神仙!”
沉香给了他个假笑:“是,没有法术的神仙。”
听到这里,杨戬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唇边,若有所思的看了沉香一眼。
从见面到现在,沉香举手投足都表现得很平凡,就是个普普通通,读书很厉害的凡间小孩儿。
以至于他并没有往这孩子有没有法力,能不能修行这上面想。
他琢磨着,等晚上两个小家伙睡着了,倒是可以探一探他究竟有没有仙灵,是否可以靠着修炼飞升。
沉香收拾好他的书本,最后从行囊中小心翼翼拿出来一个东西。
不用猜就知道,他很是宝贝这件东西,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着,放在行李的最下方,生怕弄丢了。
他拿出这东西的瞬间,杨戬就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。随即站起身来,踱步到床前。
沉香一层一层揭开包裹,云珩都看得有些着急了:“这是什么好吃的呀,要藏起来。”
沉香摇摇头:“这不是好吃的,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纪念。”
包裹终于打开,云珩探头望过去,只见那里面静静地摆放着一朵盛放的莲花,通体雪白,莲瓣成半透明状,宛如冰雪,散发着淡淡的微光,美丽而圣洁。
云珩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
杨戬和沉香异口同声:“宝莲灯。”
云珩恍然大悟:“是一盏灯,你读书的时候可以用它照明。”
沉香摇了摇头:“虽然叫宝莲灯,却是点不燃的,我也舍不得拿它照明,不过是我娘留下来的一个念想罢了。”
宝莲灯乃是三圣母的法器,当初为了让刘彦昌带着儿子躲避杨戬的追捕,将法力注入其中,护送父子俩逃走。
但当初杨戬只想把妹妹抓起来,并不曾想要将他们父子赶尽杀绝,所以也没有去寻他们。
这时候,杨戬忽然说道:“想必你也知道,你母亲……她与别人不一样。”
杨戬并没有把三圣母的身份说得太直白,怕孩子一时间接受不了。
沉香点点头:“我知道的,她一直在华山修行,希望能飞升成仙。”
“她……”
杨戬正想解释,她不是要飞升成仙,她本就是神仙,只是在华山道场修行罢了。
这时候,门外却想起了敲门声。三个人本来都看着宝莲灯,云珩甚至伸出手去,想要摸一摸。
三个人都没说话,外面那敲门的人又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沉香,你是住在这里吗?”
沉香听出了这个声音,欣喜的站起来,喊了个名字,应道:“是我,是我……”
他又想起什么,回过神来,将宝莲灯包好装起来,这才急急忙忙跑去开门。
来的是他一位同窗,两个人一见面就激动的抱在一起。那人说道:“我快把这几条街上的客栈寻遍了,没想到你住在这儿,你小子,竟然住在这么好的地方。”
沉香只是尴尬的笑了笑,并没有接他的话茬。
那人又说道:“你不是去了华山,有没有见到你的母亲?”
沉香摇了摇头:“还没有。”
那人倒是不客气,拉着他进屋:“快快,这天气热死了,我得坐下来喝口茶。”
他们刚走到桌边,正要坐下,那人一抬头看到屋子正中负手而立的杨戬,那凛然的神情,威严的气场,吓得他不由自主站直了身体,又往后退了好几步。
他赶紧伸手去拉沉香,轻声问道:“这……这是谁呀?”
沉香给他介绍道:“这是我舅舅。”
“舅舅?”那人又不可思议的看向杨戬,“你舅舅也太……”他想说也太凶了吧,最后说出口的却是,“也太年轻了吧。”
“额……”他没说之前,沉香倒是没有留意,这么一说,沉香也仔细打量起杨戬。
杨戬说母亲是他的三妹,那说明他比自己母亲年长。可是自己都已经十八岁了,这个舅舅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,仿佛才二十出头。
这时候,云珩从杨戬身后探出头来,冲那人招了招手:“你好呀,我也是沉香的舅舅。”
“啊???”
杨戬这个舅舅,只是看起来年轻了点,至少还是个成年人。旁边这个小舅舅,怎么看都只是个小娃娃。
“这这……”那人一脸震惊的看向沉香,“看来,你的母家也是大户人家。”
这话说得太隐晦,以至于云珩这个不经世事的小神仙都没听明白。
“去去去,”沉香推了他一把,“别胡说八道,那个是表舅。”
那人看向他说的表舅,云珩正抬起脑袋,笑眯眯的看着他。
“你这小表舅,还挺可爱。”
这时,杨戬把云珩抱起来:“你们聊,我带珩儿去隔壁。”
说着,他就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。云珩越过他的肩头,朝沉香伸出手:“快快,把好吃的递给我。”
他说的是刚才打包回来的剩菜,放在一个食盒里,此时正放在桌上,沉香赶紧递给他。
云珩又隔空给了他个亲亲:“木啊,舅舅一会儿再过来找你玩。”
杨戬一巴掌拍在他的小屁股上:“你该睡觉了。”
云珩才不睡觉,他现在一点困意也没有。刚进屋他就催促杨戬:“快把大白放出来吧,他肯定饿坏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,杨戬袖中一道白光飞出来,落到地上,变成哮天犬的样子。
化为人形的哮天犬抬手拭了拭眼角,很是感动:“殿下仁慈,顿顿都惦记着我。”
杨戬理解不了两个吃货的共鸣,不就是给他打包了点剩菜,也不知道这跟“仁慈”究竟有什么关系。
不过,人家两人也没打算搭理他。哮天犬大抵是饿坏了,也不嫌弃吃的是剩菜,狼吞虎咽,风卷残云,不一会儿,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。
吃饱喝足,他立马幻化出原型,躺在地上翻着肚皮,无比享受。
云珩这小家伙立刻骑到了他的身上,摸摸他的耳朵,又摸摸他的胡子,搂着他细长的脖颈在地上翻滚。
有条狗陪着,小家伙倒是也不闹腾,自己玩自己的。杨戬正好能腾出手来,思考沉香的事情。
等他再看过去的时候,小家伙头枕在哮天犬的肚子上,已经睡着了。
杨戬过去将他抱起来,替他脱去靴子和外衣,又取下银冠,小孩子细软的头发散落下来,轻拂过他的掌心,那种微微的痒意,让他的心也跟着软了下来。
他把小家伙塞进被子里,云珩翻了个身,小脸陷在松软的枕头里,可爱的让人想要掐一把他的脸蛋儿。
第二日醒来,云珩从被子里探出头,又是个充满活力,调皮捣蛋的小粘人精。
“表哥,我要穿衣服。”
“表哥,我要梳头发。”
“表哥,我要吃早饭。”
“表哥……”
反正屋子里没有人,穿衣梳头,杨戬稍微用点法术就能搞定。还笑话他:“你瞧瞧,民间的小孩子,哪个在束发?”
云珩却扶了扶自己的发冠:“我是太子,父皇说了,太子要注重仪表。”
杨戬尴尬的笑了笑:“我都快忘了,你是太子。”
云珩却已经拉着他的手往门外走:“表哥快点,咱们该去吃早饭了。”
杨戬说:“神仙不用吃早饭。”
“要的要的,神仙在凡间,就要遵守凡人的生活习惯。沉香说,这叫入乡随俗。”
杨戬瞪他一眼:“什么话都叫你说了。”
房间的角落里,哮天犬还摊在地上睡得像条死狗。杨戬也没有叫醒他,手指运起灵力轻轻一挥,哮天犬又化作一道光,收进了他的袖中。
今天的早餐吃大混沌,皮薄馅儿多,汤里还撒了虾米,鲜味十足。
云珩企图一口一个,但他已经很努力的张大嘴,也没法把一个馄饨塞进去。于是小家伙只得作罢,两口一个也不是不能接受。
这时候,旁边的沉香忽然看向杨戬:“舅舅。”
这两个字,他现在已经可以自然而然的喊出口,杨戬也欣然接受,舅甥俩再加上云珩这个小家伙,一家三口相处得格外融洽。
杨戬问他:“什么事?”
沉香迟疑着说道:“我今日想出门一趟。我的几位同窗都已经来到京城,他们约我小剧一番,还要引荐几位其他地方的考生给我认识。”
说到底,沉香也不过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孩子。这个年纪的孩子有自己的同窗好友,也喜好结交新的朋友,谈诗作画,也聊当下局势。将来,大家高中进士,在朝围观,也能互相照拂。
杨戬点了点头:“你去吧。”
旁边正在吃馄饨的小家伙听到了,忽然抬起头来:“我也要去!”
沉香立刻拒绝:“我可不带你。”
云珩嘟起嘴来:“你为什么不带我?”
沉香笑着反问道:“我为什么要带你?”
云珩说:“我不可爱吗?”
“你可爱我就要带着你吗?”沉香夹了一颗香酥花生米放进嘴里,“我与同窗聚会,聊的不是诗词文章就是治国之道,你一个小娃娃,什么也听不懂,我带着你做什么?”
云珩反驳道:“我不是小娃娃,我是你的小舅舅!”
沉香一听,更是坚定的摇头:“那我就更不能带你去了。”
小孩子拌嘴,杨戬从来不馋和,任由他俩闹去,反而在一旁看热闹。
云珩问:“为什么?”
沉香支支吾吾的说道:“要是被大家知道,我有一个三岁的小舅舅,那岂不是要被他们笑死。”
他此言一出,云珩却不说话了。
小家伙眼珠子转了转,又低头吃了个馄饨。
沉香以为自己说服了他,总算放下心来。这小家伙太难缠了,若是他非要缠着自己一起去,还真拿他没办法。
杨戬看了一眼云珩,知道这小家伙是个什么性子,不达目的誓不罢休。瞧他那个机灵的眼神,就不能猜到,心里指不定在琢磨什么坏主意。
果不其然,馄饨吃完了,云珩抹了抹嘴。摆出严肃的神情对沉香吩咐道:“时辰不早了,你快回房读书去!”
沉香说:“我今日不读书,我要出去与同窗聚会!”
“大胆!”云珩忽然呵斥一声,皱起眉头板着脸,那一本正经小模样太好笑了,“马上就要考试了,你还想着玩,成何体统!”
沉香捏了把他的脸:“我舅舅已经同意了,今日可以不读书。”
云珩叉腰:“我也是你舅舅,我不同意!”
沉香今日没背行李,身形一闪,就到了门口:“你不同意也没用。”
云珩赶紧追了上去,见势不妙,一把抱住他的腿,放柔了语气开始撒娇:“你就带上我吧,我很乖的,不哭不闹。”
这一招对沉香不管用:“那也不带你。”
云珩咬了咬下唇,用商量的语气说道:“那我不告诉别人我是你的舅舅,你就说……就说我是你的弟弟。”
好家伙,为了跟着出去玩,这牺牲也太大了,活活给自己降了一辈。
云珩却并不在意,眼巴巴的看着沉香:“哥哥,你就带上我吧。”
沉香:“……”
人家都做出了这么大的让步,他嘴里那个“不”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。
这时候,一旁默不作声的杨戬却发了话:“既然他想去,你就带上他吧。”
他现在就是一家之主,说话极有分量。沉香不好拒绝,只能把小家伙带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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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看他俩即将吵起来,杨戬这才转过身,皱起眉头,看了看云珩,又看一样沉香。
两个人还在僵持着,沉香说:“你快把汤喝了,这羊肉汤味道特别鲜美。”
云珩也闻到了,羊肉汤确实很香,但他仍旧不为所动:“你先叫我就舅舅。”
沉香转过头去看向杨戬,本想向他求助,哪知道杨戬却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:“没错,他也是舅舅,你的小表舅。”
“!!!”
听到杨戬的话,云珩激动得一个翻身就站在了凳子上:“你看你看,连表哥都说了,我也是舅舅,快叫!”
“额……”沉香看着他,小家伙站在凳子上还没有他高,面对这么一个三岁小娃娃,那一声舅舅,他实在叫不出口。
于是,他开始支支吾吾的企图把这个话题岔开。眼角余光看到桌上的汤碗,赶紧端起来:“汤快凉了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云珩看着那碗肉香浓郁的羊肉汤,果然动摇了: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!”沉香赶紧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汤喂到他嘴边,“你快尝尝。”
云珩仍是不肯张嘴:“可是,你还没有叫我舅舅。”
沉香哄他:“你先把汤喝完,喝完我就……我就叫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!”
听到他这么说,云珩就放下心来,张开嘴乖乖喝汤:“你喂我。”
“好,我喂你。”沉香拉着他坐好,细心的一勺一勺把汤送到他唇边,小家伙只要张嘴就行。时不时还要给他擦擦嘴。说他俩是舅甥关系,乍一看也不知道谁是外甥,谁是舅舅。
眼看汤碗见了底,云珩又从凳子上蹦了起来,拉着沉香兴奋得直嚷嚷:“我喝完啦,叫舅舅,叫舅舅!”
沉香本以为,他喝完了汤,就该把这事儿给忘了。哪知道小家伙记性这么好,还记着呢。
“要不……再来一碗?”
“不要不要!”云珩从凳子上纵身一跃,跳到了他的怀里,“说好了我把汤喝完,你就叫舅舅,不许耍赖。”
沉香抱着他,含含糊糊的喊了一声,连嘴都没长开,十分敷衍。
云珩捧着他的脸:“我没听清,再叫一声!”
“舅舅……”
“啊?”
“舅舅!”
沉香闭着眼豁出去,掷地有声的喊了这么一句。不但云珩愣住了,就连站在窗边思考问题的杨戬也被他的声音惊扰,转过身来看着看着他俩:“吃完了?吃完了就走吧。”
沉香却说:“舅舅你还没有吃呢。”
云珩说:“我表哥不吃吃饭。”
沉香顺口问道:“不吃饭吃什么?”
云珩想了想,师父曾经提起过一个词:“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。”
沉香笑着摸摸他的脑袋,把这句话给他补充完整:“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,肌肤若冰雪,淖约若处子。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。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其神凝,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。吾以是狂而不信也。”“没错,”云珩给他鼓掌,“就是这一段。”
“这是庄子的《逍遥游》。”说到这里,沉香又看了一眼杨戬,突然感觉这段话描述的神人,似乎有了具体的样子。
云珩却舍不得走,指着桌上剩下的食物:“我要把这些都带走!”
杨戬摸摸他的肚皮:“你还没吃饱?”
云珩摇摇头:“我想带给大白尝尝,他肯定会喜欢的。”
此时,在杨戬衣袖中,遭受了一晚上闻得到香味,却吃不到美食折磨的哮天犬,感动得一塌糊涂。
吃了晚饭回到房间,沉香开始收拾自己的行礼。
他也没什么行礼,一两身换洗衣服,一些随身用品,剩下的全是书。
云珩问他:“你怎么带这么多书出门呀?”
沉香说:“我是来上京赶考的,不带书带什么?”
云珩坐在他旁边,一本一本的翻:“这些书你都读过了吗?”
沉香理所当然的答道:“自然是读过了,还不止读了一遍。”
云珩忽然举起手里的书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:“笨蛋!”
沉香指着自己的鼻子:“你说我笨蛋?”
云珩一脸真诚的看着他:“对呀,你也是个漂亮的笨蛋!”
沉香颇不服气:“我才不是笨蛋,书院的夫子都夸我天资聪颖,勤勉好学,是我们这一届上京赶考的同窗之中,最有希望高中的。”
杨戬坐在桌边饮茶,听到他这么说,眼角便浮现出一丝笑意。
既然书院的夫子都这么夸了,他这个外甥还是挺不错的嘛,没有给他们杨家丢脸。
云珩却说:“这些书,你不止读了一遍,怎么还没记住?”
沉香一愣:“谁说我没记住?”
云珩又说:“记住了你还背这么多书出门。”
“额……”
沉香竟然无言以对,这小家伙说得似乎也有几分道理。
还是桌旁的杨戬替他解了围:“这叫温故而知新。”
沉香点头:“对对,温故而知新。”
他又看一眼云珩:“再说了,这世上有多少人能过目不忘,看一遍就能全部记住。”
云珩骄傲的扬起下巴:“我呀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沉香思忖片刻,“我要考考你。”
云珩坐在床边,两条腿悬在床沿外面,悠闲的晃来晃去:“那你考吧。”
“前几日在马车上,你读过一段《论语》,还记得是什么吗?”
云珩想也没想,就回答道:“子夏曰:‘博学而笃志,切问而近思,仁在其中矣’。”
停顿片刻又补充道:“意思是子夏说博览群书并广泛学习,还要坚守自己的志向,诚恳地提问,多多思考当下的事,便能体会出其中的仁德。”
“!!!”
沉香惊讶的看着他,别说原文,就连后面的解释也一字不差。
沉香随便拿起一本《大学》,指着其中一段,让他读了一遍,又合上书本,叫他把刚才那一段背出来。
云珩脱口而出:“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,上老老而民兴孝;上长长而民兴弟;上恤孤而民不倍。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。所恶于上毋以使下;所恶于下毋以事上;所恶于前毋以先后;所恶于后毋以从前;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;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。此之谓絜矩之道。”
“啊!!!”
沉香看得目瞪口呆,这其实是两段内容,他刚才只让云珩读了上面一段内容,还特别贴心的多给了他一点时间,让他记忆。
期间,云珩还问他“絜矩之道”的“絜”怎么读,没想到,就这么一点时间,他竟然把下面那段也一起背了下来。
沉香放下书本,握着他的肩膀:“珩儿,你太厉害了!”
云珩纠正他:“叫舅舅,小舅舅。”
沉香从善如流的改了口:“小舅舅,你简直就是个神童!”
云珩继续纠正他:“我是神仙!”
沉香给了他个假笑:“是,没有法术的神仙。”
听到这里,杨戬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唇边,若有所思的看了沉香一眼。
从见面到现在,沉香举手投足都表现得很平凡,就是个普普通通,读书很厉害的凡间小孩儿。
以至于他并没有往这孩子有没有法力,能不能修行这上面想。
他琢磨着,等晚上两个小家伙睡着了,倒是可以探一探他究竟有没有仙灵,是否可以靠着修炼飞升。
沉香收拾好他的书本,最后从行囊中小心翼翼拿出来一个东西。
不用猜就知道,他很是宝贝这件东西,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着,放在行李的最下方,生怕弄丢了。
他拿出这东西的瞬间,杨戬就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。随即站起身来,踱步到床前。
沉香一层一层揭开包裹,云珩都看得有些着急了:“这是什么好吃的呀,要藏起来。”
沉香摇摇头:“这不是好吃的,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纪念。”
包裹终于打开,云珩探头望过去,只见那里面静静地摆放着一朵盛放的莲花,通体雪白,莲瓣成半透明状,宛如冰雪,散发着淡淡的微光,美丽而圣洁。
云珩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
杨戬和沉香异口同声:“宝莲灯。”
云珩恍然大悟:“是一盏灯,你读书的时候可以用它照明。”
沉香摇了摇头:“虽然叫宝莲灯,却是点不燃的,我也舍不得拿它照明,不过是我娘留下来的一个念想罢了。”
宝莲灯乃是三圣母的法器,当初为了让刘彦昌带着儿子躲避杨戬的追捕,将法力注入其中,护送父子俩逃走。
但当初杨戬只想把妹妹抓起来,并不曾想要将他们父子赶尽杀绝,所以也没有去寻他们。
这时候,杨戬忽然说道:“想必你也知道,你母亲……她与别人不一样。”
杨戬并没有把三圣母的身份说得太直白,怕孩子一时间接受不了。
沉香点点头:“我知道的,她一直在华山修行,希望能飞升成仙。”
“她……”
杨戬正想解释,她不是要飞升成仙,她本就是神仙,只是在华山道场修行罢了。
这时候,门外却想起了敲门声。三个人本来都看着宝莲灯,云珩甚至伸出手去,想要摸一摸。
三个人都没说话,外面那敲门的人又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沉香,你是住在这里吗?”
沉香听出了这个声音,欣喜的站起来,喊了个名字,应道:“是我,是我……”
他又想起什么,回过神来,将宝莲灯包好装起来,这才急急忙忙跑去开门。
来的是他一位同窗,两个人一见面就激动的抱在一起。那人说道:“我快把这几条街上的客栈寻遍了,没想到你住在这儿,你小子,竟然住在这么好的地方。”
沉香只是尴尬的笑了笑,并没有接他的话茬。
那人又说道:“你不是去了华山,有没有见到你的母亲?”
沉香摇了摇头:“还没有。”
那人倒是不客气,拉着他进屋:“快快,这天气热死了,我得坐下来喝口茶。”
他们刚走到桌边,正要坐下,那人一抬头看到屋子正中负手而立的杨戬,那凛然的神情,威严的气场,吓得他不由自主站直了身体,又往后退了好几步。
他赶紧伸手去拉沉香,轻声问道:“这……这是谁呀?”
沉香给他介绍道:“这是我舅舅。”
“舅舅?”那人又不可思议的看向杨戬,“你舅舅也太……”他想说也太凶了吧,最后说出口的却是,“也太年轻了吧。”
“额……”他没说之前,沉香倒是没有留意,这么一说,沉香也仔细打量起杨戬。
杨戬说母亲是他的三妹,那说明他比自己母亲年长。可是自己都已经十八岁了,这个舅舅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,仿佛才二十出头。
这时候,云珩从杨戬身后探出头来,冲那人招了招手:“你好呀,我也是沉香的舅舅。”
“啊???”
杨戬这个舅舅,只是看起来年轻了点,至少还是个成年人。旁边这个小舅舅,怎么看都只是个小娃娃。
“这这……”那人一脸震惊的看向沉香,“看来,你的母家也是大户人家。”
这话说得太隐晦,以至于云珩这个不经世事的小神仙都没听明白。
“去去去,”沉香推了他一把,“别胡说八道,那个是表舅。”
那人看向他说的表舅,云珩正抬起脑袋,笑眯眯的看着他。
“你这小表舅,还挺可爱。”
这时,杨戬把云珩抱起来:“你们聊,我带珩儿去隔壁。”
说着,他就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。云珩越过他的肩头,朝沉香伸出手:“快快,把好吃的递给我。”
他说的是刚才打包回来的剩菜,放在一个食盒里,此时正放在桌上,沉香赶紧递给他。
云珩又隔空给了他个亲亲:“木啊,舅舅一会儿再过来找你玩。”
杨戬一巴掌拍在他的小屁股上:“你该睡觉了。”
云珩才不睡觉,他现在一点困意也没有。刚进屋他就催促杨戬:“快把大白放出来吧,他肯定饿坏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,杨戬袖中一道白光飞出来,落到地上,变成哮天犬的样子。
化为人形的哮天犬抬手拭了拭眼角,很是感动:“殿下仁慈,顿顿都惦记着我。”
杨戬理解不了两个吃货的共鸣,不就是给他打包了点剩菜,也不知道这跟“仁慈”究竟有什么关系。
不过,人家两人也没打算搭理他。哮天犬大抵是饿坏了,也不嫌弃吃的是剩菜,狼吞虎咽,风卷残云,不一会儿,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。
吃饱喝足,他立马幻化出原型,躺在地上翻着肚皮,无比享受。
云珩这小家伙立刻骑到了他的身上,摸摸他的耳朵,又摸摸他的胡子,搂着他细长的脖颈在地上翻滚。
有条狗陪着,小家伙倒是也不闹腾,自己玩自己的。杨戬正好能腾出手来,思考沉香的事情。
等他再看过去的时候,小家伙头枕在哮天犬的肚子上,已经睡着了。
杨戬过去将他抱起来,替他脱去靴子和外衣,又取下银冠,小孩子细软的头发散落下来,轻拂过他的掌心,那种微微的痒意,让他的心也跟着软了下来。
他把小家伙塞进被子里,云珩翻了个身,小脸陷在松软的枕头里,可爱的让人想要掐一把他的脸蛋儿。
第二日醒来,云珩从被子里探出头,又是个充满活力,调皮捣蛋的小粘人精。
“表哥,我要穿衣服。”
“表哥,我要梳头发。”
“表哥,我要吃早饭。”
“表哥……”
反正屋子里没有人,穿衣梳头,杨戬稍微用点法术就能搞定。还笑话他:“你瞧瞧,民间的小孩子,哪个在束发?”
云珩却扶了扶自己的发冠:“我是太子,父皇说了,太子要注重仪表。”
杨戬尴尬的笑了笑:“我都快忘了,你是太子。”
云珩却已经拉着他的手往门外走:“表哥快点,咱们该去吃早饭了。”
杨戬说:“神仙不用吃早饭。”
“要的要的,神仙在凡间,就要遵守凡人的生活习惯。沉香说,这叫入乡随俗。”
杨戬瞪他一眼:“什么话都叫你说了。”
房间的角落里,哮天犬还摊在地上睡得像条死狗。杨戬也没有叫醒他,手指运起灵力轻轻一挥,哮天犬又化作一道光,收进了他的袖中。
今天的早餐吃大混沌,皮薄馅儿多,汤里还撒了虾米,鲜味十足。
云珩企图一口一个,但他已经很努力的张大嘴,也没法把一个馄饨塞进去。于是小家伙只得作罢,两口一个也不是不能接受。
这时候,旁边的沉香忽然看向杨戬:“舅舅。”
这两个字,他现在已经可以自然而然的喊出口,杨戬也欣然接受,舅甥俩再加上云珩这个小家伙,一家三口相处得格外融洽。
杨戬问他:“什么事?”
沉香迟疑着说道:“我今日想出门一趟。我的几位同窗都已经来到京城,他们约我小剧一番,还要引荐几位其他地方的考生给我认识。”
说到底,沉香也不过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孩子。这个年纪的孩子有自己的同窗好友,也喜好结交新的朋友,谈诗作画,也聊当下局势。将来,大家高中进士,在朝围观,也能互相照拂。
杨戬点了点头:“你去吧。”
旁边正在吃馄饨的小家伙听到了,忽然抬起头来:“我也要去!”
沉香立刻拒绝:“我可不带你。”
云珩嘟起嘴来:“你为什么不带我?”
沉香笑着反问道:“我为什么要带你?”
云珩说:“我不可爱吗?”
“你可爱我就要带着你吗?”沉香夹了一颗香酥花生米放进嘴里,“我与同窗聚会,聊的不是诗词文章就是治国之道,你一个小娃娃,什么也听不懂,我带着你做什么?”
云珩反驳道:“我不是小娃娃,我是你的小舅舅!”
沉香一听,更是坚定的摇头:“那我就更不能带你去了。”
小孩子拌嘴,杨戬从来不馋和,任由他俩闹去,反而在一旁看热闹。
云珩问:“为什么?”
沉香支支吾吾的说道:“要是被大家知道,我有一个三岁的小舅舅,那岂不是要被他们笑死。”
他此言一出,云珩却不说话了。
小家伙眼珠子转了转,又低头吃了个馄饨。
沉香以为自己说服了他,总算放下心来。这小家伙太难缠了,若是他非要缠着自己一起去,还真拿他没办法。
杨戬看了一眼云珩,知道这小家伙是个什么性子,不达目的誓不罢休。瞧他那个机灵的眼神,就不能猜到,心里指不定在琢磨什么坏主意。
果不其然,馄饨吃完了,云珩抹了抹嘴。摆出严肃的神情对沉香吩咐道:“时辰不早了,你快回房读书去!”
沉香说:“我今日不读书,我要出去与同窗聚会!”
“大胆!”云珩忽然呵斥一声,皱起眉头板着脸,那一本正经小模样太好笑了,“马上就要考试了,你还想着玩,成何体统!”
沉香捏了把他的脸:“我舅舅已经同意了,今日可以不读书。”
云珩叉腰:“我也是你舅舅,我不同意!”
沉香今日没背行李,身形一闪,就到了门口:“你不同意也没用。”
云珩赶紧追了上去,见势不妙,一把抱住他的腿,放柔了语气开始撒娇:“你就带上我吧,我很乖的,不哭不闹。”
这一招对沉香不管用:“那也不带你。”
云珩咬了咬下唇,用商量的语气说道:“那我不告诉别人我是你的舅舅,你就说……就说我是你的弟弟。”
好家伙,为了跟着出去玩,这牺牲也太大了,活活给自己降了一辈。
云珩却并不在意,眼巴巴的看着沉香:“哥哥,你就带上我吧。”
沉香:“……”
人家都做出了这么大的让步,他嘴里那个“不”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。
这时候,一旁默不作声的杨戬却发了话:“既然他想去,你就带上他吧。”
他现在就是一家之主,说话极有分量。沉香不好拒绝,只能把小家伙带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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